天劫散了,乌云像被谁抽了根线似的缓缓退开,露出一角灰白的天。风重新吹起来,卷着焦土和碎石,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站在原地没动,袖子里的折扇还存着一道紫雷,轻轻一晃就嗡嗡作响,跟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
寒星也没走,但她突然不动了。
不是站定,是整个人僵住,眉心猛地爆出一团金光,像是有人往她脑袋里塞了颗太阳。她呼吸一顿,肩膀抖了一下,随即双膝一弯,直接盘坐在地。
“喂。”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
金光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流过鼻梁、唇边,最后渗进衣领,消失在锁骨下方那道血契纹路里。那纹路开始发烫,颜色由暗红转为熔金,像是地底岩浆找到了出口。
我皱眉:“这丫头又抽什么风?”
话音未落,她怀里飘出那张破羊皮卷——残页。它边角燃着蓝火,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忽然剧烈抖动,甩出三个字:
“天命诀。
字一落地就烧成了灰,但意思到了。
我眯起眼,左眼的琉璃镜微微发烫。异瞳运转,瞬间看清气机流向——那些原本刻在仙塔残壁上的古老符文,正化作光流,逆向钻入寒星眉心。不是她在学,是那些文字在认主。
好家伙,原来不是塔藏诀,是人承诀。
我冷笑一声:“难怪渊主这些年一直想抓她,感情钥匙早就挂在腰上了。”
残页哆嗦着飘到我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她撑不住的这种传承不是赏赐,是试炼。半妖之躯接天命真意,等于拿血肉当符纸,写完就焚。”
我没吭声。
寒星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额头渗出血珠,不是伤口,是皮肤被内部力量撑裂的迹象。她的手指蜷缩着抠进地面,指节泛白,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无法挪动。
我能救她。
只要一掌拍醒,或者用《天命漏洞手册》里记的某条冷门规则强行中断仪式。但我没动。
有些路,别人替你走,就不算数了。
我往后退了三步,檀木扇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出去:“要死要活,看你造化。”
话音刚落,她忽然睁眼。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腾的金色火焰,像是把整个星河揉碎倒进了眼眶。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文。那图案复杂得不像人为,每一笔都带着星轨般的弧度,中心一点微微搏动,像颗活着的心脏。
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悟到了天命可改,但需以身为钥。”
说完,她指尖朝地上一点。
轰——!
整座仙塔遗址猛地一震,砖石瓦砾离地而起,不是炸开,而是化作光点升腾,凝聚成一片巨大的光幕,横悬半空。那道符文自行飞出,烙在光幕中央,光芒流转间,隐约显出一个“锁”字轮廓。
风停了。
云凝了。
连远处冥河虚影的黑雾都静止不动。
残页贴在我耳边,声音发抖:“锁定了它锁住了”
它话没说完,边角忽然自燃,烧掉了一个字,剩下半截慌忙缩回寒星怀里,蓝火都小了一圈。
我盯着那光幕,脑子里自动翻页,《天命漏洞手册》哗啦啦响了一通,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关于“半妖承诀”,一条记录都没有。
这不是漏洞。
这是规则重启。
我缓步上前,扇尖轻点空气,仿佛在测试某种看不见的屏障。光幕上的“锁”字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回头看向寒星,她已经恢复清明,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符文,眼神有点懵,像是刚睡醒的人听见了一句梦话,醒来却发现那是自己说的。
“疼吗?”我问。
她摇头:“不疼。就像本来就会说的一句话,现在终于想起来怎么发音了。”
我扯了扯嘴角:“那你可得记牢了。刚才那句‘天命可改’,不只是你说的,是整个三界都听见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还有点恍惚:“主人,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大事?”
“大事谈不上。”我插好折扇,袖口微动,“就是把天命从墙上摘下来,按进了自己胸口。”
她眨眨眼,似乎没太懂。
但懂不懂都不重要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脚下土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深渊底下翻了个身。
十八渊深处,有东西醒了。
我眯起眼,望向光幕后那片沉寂的云海裂谷。风依旧没起,可空气里多了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暴雨前最后一秒的安静。
寒星慢慢站起来,掌心符文尚未消散,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摊开,像是在适应这股新来的力量。
“接下来呢?”她问。
我没回答。
远处,一块漂浮的塔石毫无征兆地碎裂,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无声无息地瓦解,仿佛时间本身在它们身上加速了。
我抬手,拦在寒星身前。
她立刻闭嘴,站定。
最后一块悬浮的塔基石,在距离我们二十丈外,静静裂开一道缝。
一道光,从裂缝中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