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地前化成粉,我没动。
折扇还横在膝上,指尖搭着扇骨,一动不动。星盘躺在碎石堆里,裂了道缝,光全灭了。寒星靠在断塔的石头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手还死死抓着那根从星盘里抽出来的长戟。
我盯着地上那三个字——“快走他来了”。
不是求救,也不是提醒,是倒计时。
我知道他要来。这种时候,能踩着因果缝隙送信的,除了那个敲船桨的老贼头,还能有谁?
我闭眼,脑子里《天命漏洞手册》一页页翻过。冥河信标用的是三重因果锁,解密失败是因为接收端残缺。星盘那破铜烂铁拼到最后一刻,至少把字送出来了。
“来得倒是准时。”我睁眼,冷笑。
起身走到星盘旁边,扇尖轻轻挑了下它的边沿:“你还算没彻底废。”
话音刚落,远处雾气开始翻滚,不是风带起来的,是水汽自己往上涌,像煮开的汤锅。接着,一声“咚”响,像是船桨砸在虚空上,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头也不回:“三千年的老账还没还清,现在倒有空亲自跑腿?”
雾中人影晃出,佝偻着背,百衲衣补丁摞补丁,手里一根黑乎乎的船桨,敲一下,地面就渗出一圈水痕。他咧嘴一笑,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你那破铜都烧冒烟了,我不来,等谁来收尸?”
“小丫头经脉快被黑气啃穿了,再不来,她连血契都供不起。”他往前一凑,酒气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你还坐这儿装高人?”
我把扇子插回袖中,淡淡道:“你要是心疼她,上次借冥河水怎么还收三百条漏洞当利息?”
“那叫投资!”他瞪眼,“我可告诉你,这次情报比上次贵——三百条不够,得加利息,利滚利,下个轮回都还不清!”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羊皮卷,甩手扔过来。
我伸手接住,指尖刚碰,一股凉意直钻骨缝。纸上水痕幽蓝,是冥河水浸过的痕迹,未干。
展开一看,画了个小人,通体缠黑气,胸口一团乱麻,唯独左眼位置,一个红叉戳得扎眼。旁边一行小字:“惧冥河威压,触之即溃”。
我眯眼。
冥河老怪蹲下来,用船桨拨弄星盘的裂缝:“怎么样,值不值?这可是我拿半魂去换的——初代天命簿的批注,藏了三千年的冷笑话。”
“所以渊主的弱点在左眼?”我问。
“不是弱点,是命门。”他纠正,“那天道把自己恶心的部分割出去,封成‘恶念’,可它忘了,割的时候,刀口在左眼。那一处,沾不得冥河气息,一碰就抖。”
我低头看图,忽然笑了一声。
“左眼?”
目光一转,落在寒星身上。她靠在石块上,锁骨下方衣料微掀,一道暗金纹路正隐隐发烫,形状如星轨盘绕。
和图上红叉的位置,正好对称。
我低声说:“倒是个巧局。
冥河老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乐了:“哟,血契在右肩下,他命门在左眼——左右相对,阴阳相冲。你要是让她动手,准能戳中七寸。”
“她现在这状态,能稳住一线金芒?”我问。
“不能。”他实话实说,“但她要是咬牙,拼着血契反噬,也能送一击。关键是你得拖住他,让他没法躲。”
我点头,把羊皮卷收进袖中。
转身走向寒星,蹲下身,扇尖轻轻点她手腕内侧。脉门跳得弱,但还在。
“听着。”我说,“待会我开口骂天,你就动手。”
她眼皮颤了颤,勉强睁眼:“主人动什么手?”
“不是挥戟,不是放术法。”我盯着她眼睛,“用血契之力,凝一线金芒,直刺它左眼。别犹豫,也别怕伤到我。”
她愣了一下:“刺它左眼?”
“对。它附在你身上,躲不开。只要我把它引出来,让它以为胜券在握,它就会全力压制你——那时候,它最盛,也最脆。”
她呼吸一顿:“若它察觉呢?”
“它不会。”我站起身,折扇轻敲掌心,“天道设的恶念,最怕两种东西——一是它装不出的慈悲,二是我专揭它短的嘴。”
我望向虚空,声音冷下来:“等它附体再全盛时,我就让它知道,什么叫‘语法错误’专克伪神。”
寒星沉默几息,忽然笑了下:“主人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觉得你要倒霉。”
“所以我才让你动手。”我瞥她一眼,“我要是真倒了霉,你也跑不了。”
她没反驳,只是慢慢抬起手,把长戟横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按在锁骨下的契约纹路上。金光从指缝间渗出,微弱,但稳定。
冥河老怪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一搭一档的,比我当年写天命簿还顺。”
“少废话。”我打断,“情报收了,账记上了。下次见面,利滚利照算。”
“嘿,你还真当真?”他咧嘴,“行,我等着。不过——”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它来了以后,别硬撑。那不是打架,是规则打架。你赢,三界抖;你输,三界崩。”
我没应。
他也不等回应,身影慢慢退入雾中,船桨敲地的声音渐远,最后只剩下一圈圈水痕,缓缓蒸发。
废墟重归寂静。
寒星低声道:“主人它真的会来吗?”
“已经在了。”我抬手,折扇展开,轻轻一挥。
空气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黑气从她手腕处渗出,又被符文压回去。
“它一直在等。”我说,“等天命诀现世,等你承钥,等我松防。现在,三样齐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长戟微微震颤。
我走到她前方几步远,站定,抬头看向天空。
云凝着,风停着,连灰都不扬。
就像程序卡在最后一帧,只差一个指令,就能重启或崩溃。
“准备好了?”我问。
“嗯。”她应得轻,但没迟疑。
我嘴角一挑,折扇一合,指向虚空。
“那就开始了。”
话音落,我张口,第一句不是咒术,不是召请,而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质问:
“你说你一个好好的恶念,不在渊底躺着,非要在三界蹦跶,装什么大善人?”
黑气猛地一颤。
我继续:“三天前你说要净化秩序,结果把十八个宗门炼成了蛊巢;两个月前你说要渡化妖族,回头就把他们血脉全改成了毒虫。你管这叫为三界着想?你这是给天道擦屁股都嫌你脏手。”
寒星屏住呼吸,血契金光缓缓凝聚,在她指尖拉出一丝细线。
我越说越慢,越说越冷:“最可笑的是,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被剥离、被封印、被遗忘?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被割出来?因为剩下的天道,都觉得你恶心。”
黑气剧烈翻腾,寒星闷哼一声,额头渗出血丝。
我知道,它动了。
它忍不住了。
伪善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众撕脸。
我冷笑,扇子一抬,指向她眉心:“来啊,不是要夺舍吗?不是等了三千年吗?现在钥匙在手,宿主听话,机会难得——你怎么不敢睁眼?”
寒星的手指已经抬起,金线如针,对准虚空某点。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放下。
我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一字一句:
“因为你怕。”
扇子猛然展开,我厉声喝道:
“你怕的不是天命可改——”
寒星的指尖金芒暴涨——
远处雾中,一只苍白的眼球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