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她眼角滑下来的时候,我正伸手去扶。
没扶稳,她身子一歪,差点栽在地上。我只好半拽半抱地把她往墙边带,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右手死死抓着我的袖子,像是怕自己散了架。
密室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混着点腥气,闻着就烦。我刚想把扇子塞回腰间,怀里突然一烫。
不是火,是那种贴肉烧起来的闷热——像有人拿烙铁隔着布按在心口。
我立刻停下动作,手探进内襟,把那张残页掏了出来。
它在我掌心抖得厉害,边缘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又“啪”地缩回去,像是抽风。紧接着,纸面上几个字“啪嗒”掉了下来,滚到我指缝里,还冒着烟。
我没动,盯着那几个字。
它们自己爬动,拼成一句:
我眼皮都没眨。
反倒笑了下:“哟,今天怎么不说‘前方高能’了?改走哲学路线?”
残页剧烈震颤,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整张纸都扭曲起来,字迹崩裂,又有两个字蹦出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差点松手。
那两字是:“别问。”
我挑眉:“哦?知道不能问,那你刚才还说?”
“我不是说!”它尖叫起来,声音像砂纸磨骨头,“是它它逼我说的!我知道的都被撕掉了!每一个每一个看过真相的,全被撕了!”
话音未落,整张纸“轰”地冒起一股黑烟,不是燃烧,是那种从纸纤维里往外渗的阴气,带着腐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我赶紧掐了个封印符按上去,符纸刚贴住,就“嗤”地烧穿一个洞。
“脾气不小。”我把残页翻过来,见背面有几道划痕,像是谁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还留字?”
寒星靠在门边,右眼包着一块布,血已经浸透一角。她听见动静,头偏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顺手把残页往袖子里塞,“破烂玩意儿抽风。”
她没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嗯?”
“你走路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声音哑,但很稳,“每次你不想说实话,就会这样,先停一下,再笑。”
我扇了扇风,檀木扇骨磕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响:“狗崽子现在连我步数都记?回头给你发个功德簿,天天打卡。”
她没笑,也没退,只是抬手摸了摸右眼的绷带,轻声问:“它说了什么?”
我眯眼:“谁?”
“那张纸。
我沉默两秒,忽然反问:“要是我说,我不是这三界的,你会信吗?”
她愣了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然后她摇头。
我挑眉:“不信?”
她还是摇头:“我不需要信。你站在这儿,说话难听,走路带风,踹人专踢膝盖窝——这些就够了。你说你是天外飞来的石头精,我也认你是师父。”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你若异类,我便做你的同类。”
我手里的扇子轻轻一顿。
没掉,也没抖,就是那一瞬,扇面的冷笑话符文闪了半息,像是卡了屏。
我收回视线,把扇子插回腰侧:“倒是会说话。下次拍马屁记得带点实物,比如冥河老怪藏的那坛酒。”
她咧嘴想笑,牵动伤口,又皱眉忍住。
我没再接话,转头看向那道墙缝。
上一章末尾留下的“等着”二字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轮廓清晰,像是刻进去的。我走近两步,指尖虚压在那痕迹上方,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灵力,也不是怨气,更像某种规则的余震,像钟敲完后悬着的余音。
“它知道我们会查。”我说。
“谁?”
“留下字的那个。”我收回手,“它不怕我们逃,就怕我们不追。所以故意露破绽,等我们踩进来。”
寒星靠着门框,喘了口气:“那您打算追吗?”
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现在把你送回去养伤,等它哪天钻你耳朵里再捅一次?”
她摇头:“我不走。”
“聪明。”我转身,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墙,“不过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哼了声,没反驳。
我闭上眼,左眼的琉璃镜有点硌,裂纹让视野边缘发花。但没关系,我现在不需要看漏洞。
我在想别的事。
三千年来,我见过九重天崩,看过龙族灭族,亲手烧过三本天命簿的草稿。我知道雷劫第十三道会卡顿,知道鬼差值夜班爱打盹,甚至知道玉帝写批文喜欢用错别字。
可我从来没想过——
我是谁。
《天命漏洞手册》在我脑子里安静躺着,像往常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文言批注。我试着翻到“生灵归属”那一节,结果页面空白。
不是没写,是被挖掉了。
就像残页说的:知道的,都被撕了。
我睁开眼,发现寒星在看我。
!“您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慢悠悠开口,“为什么每次出问题,都是你受伤,我却总觉得疼的是我。”
她一怔。
我抬手,用扇骨轻轻敲了下她脑袋:“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嘴硬心软,软得跟豆腐渣工程似的。”
她噗嗤一笑,又咳了两声。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袖中的残页又烫了一下,我没理它。
“等你能走,咱们换个地方。”我说。
“不去医馆了?”
“医馆治得了伤,治不了命。”我瞥了眼墙缝,“而且,有些事,得回去慢慢查。”
“查什么?”
“查我到底是不是个人。”我冷笑,“顺便看看,是谁把我写进这盘棋里,又忘了收尾。”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铜铃,递给我。
我接过,铃身冰凉,沾着点干掉的血。
“留着。”我说,“下次它再敢附你,你就摇铃,声音越大,我骂得越狠。”
她点点头,靠在门边,眼皮开始打架。
我没叫她睡,也没走。
密室的光从顶上漏下来,照在那滩血上,已经干了大半,边缘裂开细纹,像枯井的底。
残页在我袖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掉了一个字。
我没掏出来看。
但我知道,那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