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又掉了一个字。
这次我没去掏，也没看。但那股闷烫从袖子里爬上来，像有只手在里头写字，一笔一划都刻在我皮肉上。
我靠着墙，没动。寒星坐在旁边，右眼缠着布，血渗得慢了，呼吸却重。她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铃，指节发白。
“你还醒着？”我问。
“嗯。”她声音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它又说话了？”
“说了。”我抬手摸了摸左眼的琉璃镜，裂纹硌着指尖，“就一个字。”
“什么？”
“伪。”
她没吭声。过了两息，才低低道：“所以你是假的？”
“废话。”我冷笑，“我要是假的，你现在听见的声音也是假的，连你坐的这地，踩的这砖，全都是假的——那你不如直接躺下装死，省得费劲喘气。”
她居然笑了下，随即闷哼一声，大概是牵到了伤处。
我没理她，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
《天命漏洞手册》还在脑子里，一页页翻过。雷劫第十三道卡顿、鬼差打哈欠、彼岸花开时忘登记老熟人，全在。可一旦想找点关于“我”的东西，页面就空了。
不是没有，是被清过。
就像有人拿刀把书里的某几行剜掉了，连墨痕都不留。
我睁开眼，指尖在墙上轻轻一划，一道银光闪过，符纹成形。这是逆溯因果的小手段，不能查天道，但能感应锁源。
符纹亮了半瞬，随即崩碎。
三个字浮出来：未——完——成。
我笑出声：“杀了残念，锁还挂着？天道真当我是仓库管理员，专收别人不要的破烂？”
寒星偏头看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折扇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我们刚才干掉的，可能只是个替身。真正的锁，还套在我脖子上。”
她皱眉：“还能解吗？”
“锁能解，钥匙难找。”我站起身，骨头发出几声脆响，“走，换个地方。”
“去哪儿？”
“仙界藏书阁。”我伸手拽她，“既然天命诀是锁，那就得找谁写的这本‘说明书’。不行就把整个架子烧了，看它疼不疼。”
她没动，靠墙坐着，脸色发白。
我知道她在硬撑。右眼那一刺，伤的不只是肉身，还有神魂。但她要是现在倒下，我就得背着她走，那场面太丢人。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丹丸，青不青灰不灰，看着像发霉的糯米团。
“含着。”我塞进她嘴里，“别咽，化了就行。”
她咬牙忍住那股苦味，眼睛瞬间蒙了层雾。
“副作用是会看见死人。”我提醒，“别搭话，他们挺闲的，一聊就停不下来。”
她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抓着铜铃。
我看了她一眼：“能走？”
“能。”她声音轻，但没迟疑。
我转身推门。
外头是条长廊，石壁斑驳，挂着几盏将灭未灭的灯。我们一路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青铜门，里头是一间密室，比刚才那个大十倍。
书架林立，高不见顶，卷册堆得歪七扭八。有些散在地上，纸页焦黑；有些悬在空中，被无形丝线吊着，微微晃动。
空气里有股陈年墨臭，混着点铁锈味。
我皱眉：“谁把藏书阁搞成灵堂？”
寒星咳了两声：“可能是之前的人没来得及收拾。第一看书旺 庚新最全”
“也可能是故意的。”我走近最近的书架，手指一抹，一层灰簌簌落下，“没人动过，灰尘不会这么匀。这是有人翻过，又用术法掩盖痕迹。”
她没接话，走到一张石案前坐下，顺手把铜铃放在边上。
我扫了一圈，忽然抬手，将折扇往书架缝隙里一插。
扇骨轻震，一道极淡的波纹漾开。
下一瞬，几十卷残册自动滑出，哗啦啦掉在桌上，其中一本焦黄卷轴缓缓摊开，墨迹扭曲如蛇行，拼出一行古篆：
寒星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界心那是混沌界的地方。”
我没说话，用扇尖轻轻一点，字迹崩散又重组，显出下半句隐文：
我冷笑：“难怪锁不散——它在等我们上门送菜。一边装死，一边放消息，演技比戏台上的花旦还足。”
寒星抬头：“那还去吗？”
“当然去。”我合扇，敲了敲桌面，“不去怎么知道是鱼饵还是钥匙？再说了，我都被人写进命格当bug了，不去现场看看是谁敲的代码，岂不是白活三千岁？”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要带什么？”
“东西得准备。”我踱步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卷残页，“混沌界的守卫不吃灵石，不喝灵泉，最爱听人讲笑话。越冷越好，最好讲完能把人气笑死的那种。”
她愣了：“真有用？”
“不知道。”我把残卷塞回，“但总比扛着剑冲进去强。毕竟人家要是真想杀你，一根指头就够了。”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泛着暗红光泽。
“彼岸花？”我挑眉。
“嗯。”她声音低了些，“最后一片了。上次你给的，我一直留着。”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这种花长在轮回井边，采一片折十年阳寿。她能留到现在，说明一直没舍得用。
我转身走向角落的一个铜箱，蹲下，手掌按在箱面。一道符纹亮起，我低声念了几句，箱子“咔”地开了。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一支断笔，笔尖沾着黑渍；
一块龟甲，裂纹如蛛网；
还有一枚铜钱，正面刻着“无妄”，背面是“勿扰”。
我拿起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这个能用。混沌守卫认‘无妄’，说是运气好能让他们开心三天。”
寒星问：“另外两个呢？”
“断笔是某位仙尊写错天规时用的，沾了法则污点，能干扰记忆读取。”我收起铜钱，“龟甲是上古占卜遗物，裂而不碎，代表‘未知’，他们忌讳这个。”
她点头，把布包重新系好，放进怀里。
我正要说话，忽然察觉体内一丝异样。
那感觉又来了——细微，却顽固，像根细线缠在骨头缝里，轻轻一扯，整个人都绷紧。
锁意。
还没散。
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仿佛有人在远处拧动钥匙。
我眯眼，左手按住心口，右手迅速在空中划出一道符纹，反向追踪。
符纹刚成，便“啪”
寒星看见了，抬头问我：“三诀？除了天命诀，还有哪两个？”
“一个叫‘轮回诀’，一个叫‘混沌诀’。”我收回手，语气冷下来，“现在知道后两个在哪，第一个早就被人藏得连灰都不剩。”
她想了想：“所以必须找齐？”
“不然锁解不开。”我冷笑，“设计这局的人挺懂我——让我以为赢了，其实还在圈里跳。”
她忽然说：“那你刚才说去混沌界，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我盯着那行消散的字迹，“他们就是要我们慢。越慢，锁扣得越死。我现在去，就是告诉他们——别以为锁链够长，就能当我看不见。”
她没再问，只是慢慢站起身，把铜铃挂在腰上。
我最后扫了一圈密室，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残卷上。
墨迹已经开始褪色，像是随时会消失。
但我已经记住了。
界心。
混沌诀。
渊主耳目。
我去不是为了躲锁。
是为了揪出那个，把我写进命格又忘了删记录的人。
我转身看向寒星：“准备好了？”
她点头。
“走。”我抬步朝门口走去，“记住，进了混沌界，少说话，多听笑话。要是守卫笑了，你就摇铃。”
她应了一声，跟在我身后。
我们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快到出口时，我忽然停下。
袖中的残页，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去碰。
但我知道，它又掉了一个字。
我没回头，也没掏出来看。
可就在踏出大门的前一秒，耳边似乎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
随即，继续往前走。
石门外，风卷着沙尘扑来。
寒星跟上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我摸了摸左眼的琉璃镜，“就是突然觉得，今天这天气，适合讲个冷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