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也不飞了。
寒星的血契还在发烫,那股从天幕黑洞里渗出的红雾却已退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了回去。她喘了口气,右臂上的金光缓缓收敛,可眼神仍死死盯着天上那个空洞的位置——那里本该有太阳,现在只剩一个漆黑的窟窿,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块天。
我收回折扇,没再抬头。
有些事不能看太久,看得久了,连脑子都会被抽成真空。
“走。”我说。
“去哪儿?”她声音有点抖,但站得稳。
“刚才不是说了?回玄冥阁拿家伙。”我拍了拍袖子,“不过看来不用了。”
她一愣:“为什么?”
我没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
黄沙尽头,一道扭曲的裂口横在半空,边缘泛着灰紫色的光,像是烧糊的布帛。裂口下方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几个残缺的字:混沌界口。
守卫就站在那儿。
两道身影从迷雾中踏出,高过九尺,头戴犄角盔,手握黑铁长枪,铠甲泛着死灰光泽。他们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却落地无声——这不是活人走路的方式,是机关在运转。
“止步。”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像砂轮磨铁,“非请勿入。”
另一个没说话,只是把枪横了过来,枪尖对准我们胸口。
寒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自己硬生生拽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轻笑:“怕了?”
“不怕。”她咬牙,“就是觉得这俩看着不太聪明。
“何止不聪明。”我慢悠悠展开折扇,“这是典型的人造戍卒,骨头拼的,魂是灌的,连站姿都是照着图纸摆的。”
说着,我抬起左眼的琉璃镜,往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神魂浑浊,功法驳杂,运转的是仙界早年淘汰的残篇《镇狱诀》,连经脉路线都画错了三处。这种货色,放在三界边境都能被巡逻童子一棒子敲散。
更离谱的是,他们腰间各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正统。
我差点笑出声。
“喂。”我收扇敲了敲掌心,“你们这牌子,是捡的还是偷的?”
守卫甲眉头一皱:“放肆!此乃混沌正统信物,岂容尔等质疑!”
“哦?”我挑眉,“那我问你,混沌有‘正统’吗?”
他一怔。
“混沌是乱序,是无规,是规则崩塌后的废墟。”我往前迈一步,折扇轻点他胸前铠甲,“你们在这儿装模作样守个门,还挂块‘正统’牌子,跟在茅坑门口立贞节牌坊有什么区别?”
守卫甲呼吸一滞,手里的枪晃了晃。
守卫乙立刻低喝:“不得动摇!祖训有言,外客妄语者,格杀勿论!”
“祖训?”我冷笑,“你们哪来的祖?爹妈是炼器炉,出生是组装线,连魂火都是别人吹进去的一口气。谁教你们背书的?渊主?还是哪个闲得蛋疼的三界文书官?”
守卫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我瞥了眼寒星:“看见没?纸老虎,一戳就漏气。”
她绷着脸点头,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满意地转回头,从袖中抽出那本破旧的《道德经》注疏——也就是我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的实体伪装。
翻开一页,我清了清嗓子,念道:
“批注第三百零七条:混沌守卫,遇毒舌者必溃。因其神魂由外力塑造,认知依赖训诫,一旦遭遇逻辑冲击,极易陷入自我怀疑循环,轻则失械,重则当场解体。”
念完,我合上书,看向守卫甲:“听见没?这可是你们祖师爷亲笔写的。”
守卫甲脸色变了:“胡说!我族典籍从未记载此条!”
“所以你是承认你们有‘族’了?”我反问,“那你告诉我,你爷爷是谁?奶奶埋哪儿?小时候吃过奶还是吞过符灰?”
他猛地后退一步,枪尖杵地才稳住身形。
“你你休要蛊惑人心!”
“我不是蛊惑你,我是在帮你觉醒。”我叹气,“你看你这身铠甲,灰不拉几的,焊点歪七八扭;你这枪,枪头偏了三度,挥起来肯定甩膀子;你这玉牌,刻字刀工粗糙,明显是批量拓印的。”
我指着他腰间:“就这质量,还敢标‘正统’?你不如直接写‘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
守卫甲浑身一震,额头冒出冷汗。
守卫乙想上前扶他,结果自己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别撑了。”我收起书,扇子轻轻一抖,“你们根本不是守护者,是弃子。三界不要的残次品,塞到这儿冒充门神。渊主连真身都不敢露,还能给你们发编制?”
“闭嘴!”守卫甲怒吼,可声音都在抖,“我们……我们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不容亵渎!”
“职责?”我嗤笑,“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谈什么职责?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站这儿吓唬人,结果连个胡服小姑娘都吓得直哆嗦——哦不对,她没哆嗦,是你哆嗦了。”
!寒星适时地抖了抖肩膀,咧嘴一笑:“对,我还挺好奇他们晚上会不会梦游拆自己。”
守卫甲瞳孔骤缩,手一松,长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我我是谁”他喃喃。
“你是被编好的程序。”我说,“现在,运行终止。”
我抬手,折扇指向通道:“让路。”
守卫乙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膝盖发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守卫甲呆立原地,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正统正统可什么是正统”
没人拦我们了。
我收扇入袖,转身迈步。
寒星紧跟上来,压低声音:“你那本书真有这条批注?”
“假的。”我坦然道,“但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这种傀儡,最怕被人拆台。只要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比砍十刀都管用。”
她点点头,又问:“那里面真有‘混沌诀’吗?”
“有没有不重要。”我 gnce 前方翻涌的灰雾,“重要的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去。既然如此,那就更得进。”
她没再问,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指节微微用力。
通道入口越来越近,雾气中隐约浮现一座石碑,半埋在沙里,碑文模糊不清。
突然,寒星脚步一顿。
“怎么?”我问。
她盯着石碑方向,声音变紧:“血契又热了。”
我眯眼。
不是恐惧那种热,是预警。
就像猎犬闻到了陷阱的味道。
“别过去。”她说。
“偏要过去。”我往前一步,“你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踩雷。”
她咬唇,没拦我,只是加快脚步跟上。
石碑近了。
上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我笑了。
“好啊。”我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那我签个到。”
寒星急道:“别——”
我已在碑上写下两个字:
笔画刚落,整块石碑突然震动,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碑底升起,直扑面门。
我站着没动。
寒星却被那股力道掀得后退三步,靠在墙上才稳住。
碑缝里,缓缓浮出一道影子。
不是人形。
像一团凝固的墨汁,边缘不断蠕动,没有五官,却让人感觉它正在“看”我们。
我抬起折扇,轻轻抵住那团黑影的“脸”。
“哟。”我笑,“等了半天,就派个投影出来迎宾?渊主,你是不是太瞧得起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