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扑在脸上,像被人拿砂纸来回打磨。
寒星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没事。”我抬手抹了把脸,顺带摸了下左眼的琉璃镜,裂纹还在,硌手,“就是突然觉得,今天这天气,适合讲个冷笑话。”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们站在仙界藏书阁外的断崖边,身后是那扇青铜门,门缝里还飘着陈年墨臭。前方是一片荒原,黄沙卷着碎石打转,天边灰蒙蒙的,像是谁把整块铅板扣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云动了。
不是普通的云。那团黑云是从地平线爬起来的,像一锅煮沸的沥青,翻滚着往天上涌。没风,可它偏偏动得极快,眨眼就盖住了半边天。
然后,一个声音从云层里钻出来。
“三日后。”
这俩字一出,空气都沉了半拍。
“血债,血偿。”
我挑眉。
这语气,这节奏,连停顿的位置都跟我三天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看来渊主不仅记仇,还挺会模仿。
寒星站在我侧后半步,呼吸变浅了。我知道她在等我反应——毕竟刚才那句“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还在耳边飘着,换谁都会迟疑一下。
但我不能迟。
迟了,就是认怂。
我抬手,“唰”地一声展开折扇。
檀木扇骨轻响,像敲了记清脆的板子,正好打断那股子装神弄鬼的腔调。
“三日前我说取你狗命,你偏要拖到三日后?”我冷笑,扇子一抖,指向天空,“现在倒学会背台词了?还背得挺完整。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黑云猛地一顿,像是被戳中了喉咙。
我没给它喘息的机会,直接往前踏了一步,折扇高举,笔直指天。
“既然你这么想算账——”
我一字一顿:“三日后,我定取你本体首级,挂在十八渊口示众。”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连沙都不飞了。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云层里的回应。
几息之后,黑云剧烈翻腾,一道裂痕从中撕开,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划了一刀。
“楚昭!”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器刮石板的刺耳感,“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介被天道剔除的残次品,也敢妄言斩我真身?!”
我嗤笑:“残次品?那你怕什么?”
“你根本不在命格之内!你本不该存在!”
我抬眼盯着那道裂缝,左眼的琉璃镜映出幽光。
原来他知道。
不止知道,还怕这个。
所以我越是站在这里说话,对他来说就越像一场bug在公开运行——明明该死机的程序,不但没崩,还反手给系统来了个root权限。
“我不在命格里?”我晃了晃折扇,“所以你是承认了,你自己反倒写进去了?堂堂渊主,活得跟个备案材料似的,还要靠天道盖章认证才敢喘气?”
云层剧烈震颤,九柄虚影血刃在黑雾中浮现,又瞬间崩解。
它怒了。
但怒归怒,它没敢现身。
说明它清楚得很——现在的我,不是它随便能吞的饵。
我收了扇,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三日后,我在十八渊等你。不来,我就上门请你。”
说完,我不再看那团破云,转身朝寒星抬了下手。
她立刻跟上半步,站到我身侧。
就在这时,她锁骨下的血契忽然发烫。
金光自她衣领下窜出,顺着脊背蔓延而上,一路冲至头顶,轰然炸开一道光柱。
那光不刺眼,却极稳,像一根钉子,硬生生把“玄冥阁护法”四个字砸进了这片死寂的天地。
我眼角余光扫过她。
右眼还缠着布,脸色发青,可站姿笔直,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好狗崽子。
我垂下折扇,不动声色地偏了半寸。
扇影落下,刚好把她罩住。
不多不少,刚刚好。
黑云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终于开始退散。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逃不掉的你生来就是错的”
我懒得理它。
错不错,不是它说了算。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残页还在烫。
这次我没忍住,伸手掏了出来。
巴掌大的羊皮卷,边缘燃着蓝火,文字像蚯蚓一样扭动。
它刚张嘴,我就用扇尖抵住它:“闭嘴。”
它哆嗦了一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盯着它,慢条斯理地说:“下次再敢半夜嘀咕,我就把你塞进渡魂舟的船缝里,让它天天念《功德经》给你听。”
残页剧烈颤抖,一个字“孝”刚冒头,就被它自己活活憋了回去。
我把它塞回袖中,顺手拍了拍。
安抚?不。
是警告。
寒星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我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
“它说你”
“它说什么都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它怕我说的话。”
她抿了抿唇:“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要去十八渊门口挂他的头?”
“当然是真的。”我瞥她一眼,“你以为我闲着没事立fg玩?”
她居然笑了下:“可万一他有埋伏呢?”
“那就让他埋。”我抬眼望向天边,“反正我也带了铲子。”
她愣了下:“你带了?”
“没有。”我摊手,“但我可以现场挖。”
她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绷住,低声笑出声。
笑声很轻,但在这一刻,比那道金光还扎眼。
我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十八渊的方向。
那里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传说是轮回的起点,也是终点。
渊主的老巢。
也是我该去收账的地方。
“走。”我说。
“去哪儿?”
“先回玄冥阁。”我摸了摸折扇,“得找件趁手的家伙事儿。总不能真拿这把扇子砍人脑袋吧?”
她点头,正要迈步——
忽然,她手腕一紧。
铜铃自己响了。
不是摇的。
是它内部的符纹突然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叮”。
我和她同时停下。
我皱眉:“怎么回事?”
她摇头,脸色微变:“它从来没自己响过”
我伸手要去拿,她却猛地往后一缩。
“别碰!”
我一怔。
下一秒,她整条右臂的血契纹路全部亮起,金光如熔岩奔流,直冲肩颈。
她咬牙撑住,额头沁出汗珠。
“不对”她喘着气,“血契在预警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我立刻抬手,折扇横在身前。
神识铺开,却没有发现任何气息波动。
可寒星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痛,而是恐惧。
纯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就像猎物突然感知到了天敌的气息。
我眯眼看向天空。
那团黑云早已散去,可天色却越来越暗。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
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我缓缓抬起折扇,指向虚空。
“出来。”
没人回答。
风也没起。
但寒星的血契越来越烫,金光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服。
她靠着我,声音发颤:“它不是从天上来的”
“那是从哪儿?”
她抬头,瞳孔里映出一片诡异的黑影——
那影子不在地面,不在空中。
此刻,那里空着。
一个圆形的、绝对漆黑的洞,像是被人用剪刀从天幕上剜下来的。
我握紧折扇,指节发麻。
这不是渊主的手段。
这是规则层面的缺失。
就像有人删掉了一段世界代码。
而那个洞的边缘,正缓缓渗出一丝丝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