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刚攀上石板边缘，指尖还没完全露出水面，我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因为它多吓人——说实话，长得跟泡发的腊肉似的，吓人都不够格——而是因为湖面压根没起涟漪。它动得像一帧卡顿的影像，慢半拍，还带着残影。我左眼微微一抽，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自动翻到了一页：“天道耳鸣期，因果算不准”。
三息缓冲。
够干点事了。
“耳鸣了。”我低声说。
寒星立刻绷紧肩膀，长戟横在身前。几乎同时，湖面炸开一团黑雾，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坛陈年墨汁。雾气翻滚着升腾，凝成数道弧形刃影，直奔我们咽喉而来。
我没躲。
折扇从袖中滑出，夹在指间轻轻一弹，一道看不见的符文沉入空气。这招叫“静默障”，专治那些靠声波控场的邪门玩意儿。果然，黑雾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的尖叫。
“藏头露尾的东西，”我冷笑，“渊主家扫大街的也敢出来充门面？”
雾中响起一阵沙哑的笑，像是锈铁刮过石板：“楚昭你不在命簿，不入轮回，连存在都是错的。今日，便是你的删除时刻。”
话音未落，黑雾分裂成九缕细丝，贴着地面游走，绕到我们背后。每一道都带着低语，声音忽远忽近：
“你不该存在”
“你是漏洞是必须修复的错误”
“销毁吧，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寒星呼吸一顿，锁骨下的血契突然发烫，金光在皮肤下游走，像烧红的铜线。她咬牙撑住，戟尖点地，硬是没跪下。
我闭了闭眼。
好家伙，这可是冷知识。当年我随手记下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睁开眼时，我已经笑了。
“你们祖师爷都没资格提我名字，你也配？”我盯着黑雾中心，语气像在训孙子，“就你这水平，回去重修三百年再说吧。”
话音落下，九道黑丝猛地一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其中一道甚至扭曲了一下，差点打结。
寒星反应不慢，抓住空档，长戟猛然横扫，血契金光如针线般穿出，精准扎进最粗的那一缕黑雾。
“啊——！”
一声凄厉惨叫撕破雾气，黑雾轰然炸开，化作灰烬飘散。湖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小块焦黑骨片浮在水上，上面刻着个“听”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我走过去，用扇尖挑起骨片，塞进袖子里。
“小玩意儿还挺执着。”我说，“监听狂魔附体？回头给渊主寄张敬业奖状。”
寒星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就完了？”
“完不了。”我看向湖心，“这只是耳朵。眼睛、鼻子、舌头，估计都在路上排队呢。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
她皱眉：“所以他一直盯着这儿？”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让你触发那块碑？”我瞥她一眼，“我不怕他知道我在哪儿，我怕他不知道。”
她瞪我：“所以我是诱饵？”
“是诱杀装置。”我纠正，“没有你这口半妖血，碑打不开；没有你这身血契共鸣，耳目也不会现身。系统认证，总得刷脸。”
她翻白眼：“你还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不是台阶，是逻辑。”我收起折扇，插回袖中，“而且我也没骗你——刚才那三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愣了下，没接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湿冷。远处雾气依旧厚重，但湖心方向似乎有点不对劲。
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波，也不是倒影。是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形状像一枚古印，边缘流转着混沌色的光晕。它若隐若现，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
我知道那是什么。
混沌诀的投影。
只有界主血脉与半妖血契同时在场，才能激活它的显形程序。换句话说，这玩意儿认亲不认打。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寒星盯着湖心问。
“是钥匙。”我说。
“钥匙？”
“打开混沌界核心的通行令。”我眯起眼，“但它不会自己出来，得有人跳下去。”
她愣住：“跳？湖底？”
“不然你以为它是电梯按钮？”我冷笑，“这种级别的权限验证，当然要真人测试。活体登录，懂不懂？”
她看看湖面，又看看我：“那你为什么不跳？”
“我跳了谁给你断后？”我反问，“再说了，我现在是‘非法存在’，系统见了我第一反应是拦截，不是放行。”
“所以你要我去当登录界面？”
“准确地说，是u盘。”我点头，“插进去，读取一下，拔出来就行。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她盯着我：“万一读取完了不让我拔呢？”
“那就说明系统想升级。”我淡淡道，“到时候我再把你格式化回来。”
她咬牙：“你可真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我看着湖心那道虚影，“我是告诉你风险和收益。拿了混沌诀，你能掌控半界权限；失败了，顶多变回十八渊边缘那个快死的小丫头。”
她脸色变了变。
但我没看她，继续说：“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血契，有星盘，还有个天天骂你狗崽子的阁主。就算系统想吞你，也得先问问我的折扇答不答应。”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我去吧？”
“对。”我承认，“但我没逼你。”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渊主派下一波耳目，然后看他能不能凑齐十二生肖阵容。”
她嗤笑一声，握紧长戟：“你就不能好好求个人吗？”
“我能。”我顿了顿，“但我怕你怀疑我演技太假。”
她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湖边，低头看那片死寂的水面。
“你说三分钟？”她问。
“最多三分钟。”我回答。
“超时了怎么办？”
“我就下去捞你。”我说，“哪怕把这湖掀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信，又像是不信。
然后她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岸边石头上，只留一身胡服，腰间悬戟。
“要是我变成数据包卡在里面，”她说，“你记得把我删干净。”
“删你？”我冷笑，“我留着还能当备份。”
她没理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湖面。
水没立刻沉下去。
她的脚掌停在水面，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湖心那道虚影忽然亮了一瞬，混沌色的光顺着水面蔓延，形成一条微光路径，直通湖心。
她迈步走上那条光路。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
“楚昭。”她喊我名字。
“嗯。”
“如果我真的打不开这个什么诀”
“那就说明系统审美有问题。”我打断她，“不影响你继续当我的护法。”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直到她踏上湖心小岛，那道古印虚影才彻底凝实，悬浮在她头顶，缓缓旋转。
她抬头看着它，伸手想去碰。
就在那一瞬间，湖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锁链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