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里的那只眼睛轮廓,静静浮着。
没有眨,也没有动,就像被人用刻刀轻轻划了一笔,刚好停在睁开的瞬间。我盯着它,左眼的琉璃镜开始发烫,像是有股热流顺着神经往上爬。
寒星站在我身后半步远,呼吸压得很低。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忍。锁骨下的血契又在烧了,我能闻到一丝铁锈混着檀香的味道——那是她每次强压妖气时才会有的气息。
“别往前。”我抬手拦了一下,声音不大,“这东西不是活的,是死时间。”
她嗯了一声,手指却已经握上了戟柄。这丫头总这样,嘴上听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我蹲下来,折扇尖轻轻点在掌印边缘。那眼睛突然抖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扇骨上的字微微亮起:“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这是个冷门漏洞,专治那些靠窥命术设局的玩意儿。
三息之内,命运看不见你。
我伸手,指尖贴上掌印外圈。
一股冰凉猛地窜上来,直冲脑门。不是痛,也不是麻,更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硬塞进了脑子里。
画面没有出现。
声音也没有。
只有一串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一个一个往外冒: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警告,也不像指引。它更像是一条系统底层代码,写在规则最深处的那种。普通人看到只会觉得拗口,但我听得懂。
因为我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平时就爱用这种腔调说话。
“缺者”是什么?不存在的人?还是被删掉的名字?
我收回手,掌印里的那只眼睛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一道浅痕,像是被人用布擦过。
“你看到了什么?”寒星问。
我没答,反而转头看她。“刚才那阵波动,你血契有没有反应特别的地方?”
她摇头,“就是烫了一下,跟以前差不多。”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这条路排斥异类,但它没排斥我。甚至可以说,它在等我。
而寒星只是被允许通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两个人走。
我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暗道还在往前延伸,黑色晶砂在地上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们继续。”我说。
“你还敢碰?”她有点急,“刚才那个明显有问题!”
“问题越大,越得去看。”我冷笑,“你以为渊主费这么大劲,留条暗道是为了让我们迷路?他是在引路。”
“引谁?”
“引我。”我看着她,“只有我能走这条路。”
她瞪大眼,“凭什么?”
“因为‘缺者’只能有一个。”我掏出折扇,轻轻敲了敲石台,“而我现在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她没说话了。
这话太重,谁都接不住。
但我不需要她接。我只是忽然明白了混沌主临死前那句话——
“她不该活到现在。”
不是说寒星。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是说我。
如果我是不该存在的人,那她的存在,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我甩开这个念头。现在想这些没用。眼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
我们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晶砂转得越快。原本是慢悠悠地转圈,现在已经开始打旋,有些甚至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我伸手抓了一粒。
它在我掌心滚了一下,突然停住。
然后,从内部浮现出一个字:
我挑眉。
这不是单个字,是一组符文的一部分。刚才那粒砂子里藏了半个“命格可篡”的“篡”字。
也就是说,整条路的晶砂,都在拼一句话。
我抬头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砂粒在空中飘浮,像一场无声的雨。它们排列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随机散落,而是开始自动归位。
几息之后,整条通道的晶砂定格。
十六个字,清清楚楚地悬在空中:
寒星念完最后一个字,脸色变了。“焚书人?谁?”
“还能是谁。”我笑了一声,“不就是我吗?”
她不信,“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合上折扇,“但猜中了。”
这些话不是威胁,也不是预言。它是路线说明书。告诉你怎么走,为什么你能走,以及终点等着你的是什么。
命格可以改,但只有“缺者”能改。
这条路是假的,但它指向的是真的东西。
而我要去的地方,是要烧掉一本书。
天命书。
我忽然想起三千年前的事。那天我在九重天值守,负责校对天命簿的更新日志。翻到某一页时,发现一条记录被悄悄替换了。
原句是:“楚昭,司律神官,执掌天规。”
修改后变成:“楚昭,祸世妖星,当诛。”
我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围攻。
!再后来,我毁了神籍,逃进云海裂痕,建了玄冥阁。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冤枉的。
但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冤枉我。
他们是怕我。
怕我发现真相。
怕我走上这条路。
怕我成为那个“焚书人”。
“你在想什么?”寒星轻声问。
“我在想,”我盯着前方幽深的通道,“如果这本书早就知道我会来,它会不会提前设好陷阱?”
“那你还要去?”
“当然。”我迈步往前,“都走到这儿了,不看看结局多没意思。”
地面的晶砂开始重新流动,像是回应我的决定。头顶的岩壁裂纹越来越多,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是火光。
又像是纸张燃烧时的微光。
我们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在符文节点上,稍有偏差,脚下的砂粒就会炸开一团黑雾。
第三次炸开时,我注意到黑雾散去后,地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很熟悉。
是天命书封印纹的变体。
但和之前看到的不同。这个纹路中间缺了一角,像是故意留的入口。
“这里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
“封印纹本来是闭环的。”我蹲下身,“缺一角,要么是坏了,要么是让人进的。”
“你是说,有人打开过?”
“不止。”我摸着那道缺口,“是特意留给我的。”
寒星皱眉,“谁会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
但脑子里已经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写下《道德经》注疏的人。
那个让我背到吐血的老师。
那个在三千年前,悄悄把《天命漏洞手册》塞进我课本里的人。
他还活着吗?
还是说,他也只是另一个“缺者”?
我们继续往前。
通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岩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颜色从黑转红,像是血液渗出来。
突然,寒星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指着前面,“你看那块石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三角形的岩石斜插在通道中央,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过。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用血写的。
而且还没干。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温热。
这不是陈年旧迹。
是刚写上去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寒星声音有点抖。
“不一定。”我盯着那行字,“也可能是它自己写的。”
话音刚落,整条通道的晶砂同时停下。
然后,齐刷刷转向我们。
像是一千只眼睛,同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