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炸开的那团黑气还没散干净,我就闻到了一股熟鸡蛋的味道。
不是香,是臭得发酸的那种。像有人把蛋埋进灰里烧了三天,再抠出来硬塞你鼻子底下。
寒星还跪在地上,手撑着星戟,指节泛白。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听。血契的红痕从锁骨往下爬,像一条刚睡醒的蛇,随时准备咬人。
我站在裂缝边上,折扇抵在唇边。刚才那一击不算重,可轮回使的身体已经开始抖了。不是疼,是控制不住——就像一台坏掉的傀儡,线断了,还在抽搐。
他抬起手,想结印。
我没等他完成动作,直接开口:“你左眼是不是看不见?”
他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够了。
《天命漏洞手册》在我脑子里翻页,一行字冒出来:恶念化身,承主残识,左目无光,触之则崩。
我早该想到的。渊主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派个完整的分身来看门?肯定是挑自己最不要的东西扔出来当打手。
我把折扇一转,扇尖对准他左眼。
“长得像渊主?难怪眼神这么瞎。”我说完就冲上去。
他反应不慢,抬手挡了一下。可他的手刚碰到扇骨,整个人就开始扭曲。不是躲,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黑气顺着七窍往外冒,像是锅煮沸了,盖子压不住。
我冷笑,力道不变,继续往前送。
扇尖戳进他眼眶的时候,没有血,只有一股焦味。像是烧塑料,又像是电线短路。
“轰”一声,他的头炸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了。脑袋像西瓜被人踩了一脚,碎片带着黑雾四散飞溅。九柄血刃在空中乱晃,像是失去了信号的无人机,找不到目标。
可人没倒。
身体还站着,双手垂在两侧,脸上只剩半张皮,露出底下的黑色脉络。那些线一样的东西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是在重新接线。
寒星这时候才站起来,一脚踩住一块飞过来的眼珠。那玩意儿还在眨。
“恶心。”她说。
“习惯就好。”我退后两步,折扇收拢,轻轻敲了敲掌心,“这玩意儿不是真人,是渊主丢出来的垃圾。”
话音刚落,地底那股幽光猛地一跳。
裂缝深处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铁链拖地。接着,一道影子从下面浮上来。不高,也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是渊主。
他没穿雪白广袖袍,也没拿骷髅串,就这么虚虚地飘着。脸倒是和平时一样,眉心一点朱砂,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挺委屈的。
“楚昭。”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那个轮回使顺耳多了,“你可知这轮回使是本座恶念所化?”
我没说话。
这种问题根本不用答。谁会特意跑出来告诉你“这是我分身”?要么是诈你,要么是想让你心软。
他继续说:“它也曾是我一部分。你这样毁它,与伤我何异?”
我笑了。
“所以你是来哭诉的?”我问,“还是来让我给你报销精神损失费的?”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回。
表情僵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虚影虽然完整,但左手少了根手指。小指的位置空着,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我记住了。
回头低声对寒星说:“待会我数三,你就砸地。”
她点头,星戟往地上一杵。
渊主察觉不对,立刻抬手。九柄血刃调转方向,全对着我们。刀锋上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是写满了字。
“你不懂。”他说,“我所做一切,皆为三界平衡。”
“哦。”我打断他,“那你先平衡一下自己的脸吧。一边大一边小,看得我都累。”
他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程序出错那种卡顿。一瞬间,他的脸真的开始变形,左边肿起来,右边塌下去,像个被捏过的橡皮泥。
就是现在。
“三。”我说。
寒星动手。
星戟狠狠砸进地面,裂缝“咔”地一声裂开更大。幽光冲天而起,正好打在血刃阵上。那些刀突然乱了顺序,有的转圈,有的倒飞,全都失去了锁定。
我趁机往前一步,折扇再次刺向轮回使的左眼位置。
这一次,没阻力。
扇尖进去一半,整个身体就开始崩解。黑雾像漏气的轮胎一样往外喷,最后“啪”一下,整个人塌了下去,变成一滩油状物,顺着裂缝流进地底。
渊主的虚影也晃了晃。
但他没消失。
反而笑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说,“恶念不止一个。”
我没理他。
低头看那滩黑油。它还在动,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往香炉底下钻。我蹲下来,用扇骨挑了一点,凑近闻。
还是臭鸡蛋味,但底下藏着一丝甜。
“蛊毒混合体。”我说,“难怪能借轮回盘的权限布阵。”
寒星站到我旁边,盯着那条缝。“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渊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已踏入禁地。按律,魂当永囚。”
我回头看他一眼。“那你还不动手?”
他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拨动并不存在的念珠。那根缺了的小指,在光线下显得特别明显。
我忽然想起来。
三千年前,天律司最后一战,有人用雷火劈过渊主。那一击没杀死他,但烧掉了他一根手指。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扇子上的灰。“你知道为什么天道要把你踢出来吗?”
他没答。
我不需要他答。
“因为你太假。”我说,“嘴上说着为了众生,其实就想看别人倒霉。你不是恶念,你是怨种。”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地底那股气息又动了。
比刚才强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正在往上爬。
寒星握紧星戟,退了半步。
我也往后撤了一步,把折扇打开。扇面原本空白,这时候浮出几个字:“前方高能,建议跑路。”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这次可能真得跑了。
香炉底下的誓约文字开始发光,一个个字浮起来,围着裂缝转圈。它们不是阴文,也不是阳文,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古体,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其中一个字飘到我面前,停住了。
是个“誓”字。
但它少了一横。
我伸手去碰。
字突然炸开,一股热流冲进脑子。
《天命漏洞手册》自动翻页,停在一页空白处。
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能复活,是有限制。
我转身对寒星说:“下次出来,还是这个弱点。记住,打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