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说她看见娘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口香炉。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祠堂门口的破幡。可我知道不对劲,这种时候听见谁说话都不奇怪,但唯独不能是亲人。人死了就该烂在土里,冒出来叫你名字的,不是鬼就是饵。
我没回头。
只是把折扇合紧,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打断那种黏糊糊的连接。
“你活着,是因为我懒得埋你。”我说,“别动不动就想投胎认亲。”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手指抠着石柱边缘,指节发青,血契还在烧,但眼神总算清了几分。
雾来了。
灰紫色的,贴着地面爬,像一群饿疯的蛇。一碰到脚面就往上钻,凉得刺骨。集市里的摊主们动作全停了,脸朝我们这边转过来,眼白翻到顶,嘴里开始哼歌——是安魂调,小时候大人哄孩子睡觉用的那种。
可这曲子现在听着只想哭。
楚昭左眼的琉璃镜热了起来。我看清了,那些雾不是乱飘的,它们在往地下汇,流向香炉底下的某个点。那里有东西在吸,吸的是悲意。
轮回使站在软轿后,袖子一抖,整条街的阴气都跟着震了三下。
“三息之内,必倒。”他说。
我没理他。
反而把折扇打开,慢悠悠摇了两下。扇面原本什么都没有,这时候却浮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前方高能,毒雾含糖。”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就开始冒泡,像是被火烧着了,腾起一股清风,吹得灯笼直晃。
我冷笑:“原来你放毒还得靠别人伤心?挺可怜啊。”
寒星靠着柱子喘气,手还按在心口。她没再提看见娘的事,但我知道她刚才差点栽进去。半妖最怕这种局,血脉里带着被抛弃的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勾出来。
“稳住。”我说,“你现在要是冲过去,回头我可不会收尸。”
她咬着牙点头,手慢慢移到腰间,把星盘碎片攥进掌心。
轮回使脸色变了。
他没料到这招会破。他的毒雾不是普通的蛊,是借轮回之力炼的规则杀阵,专打魂体脆弱的人。只要心里有过遗憾、后悔、舍不得,就会被拖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可他忘了。
我不讲心,只讲漏洞。
《天命漏洞手册》在我脑子里翻页,一行小字浮现:悲意所聚之毒,遇真笑则溃。
笑得越荒唐,破得越彻底。
我盯着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最惨的鬼是什么吗?”
他没答,但我也不需要他答。
“是那种死了一千年,还在考编的。”我继续说,“每天蹲在地府人事科门口,就为了一个事业编名额。判官问他图啥,他说——稳定。结果阎王批了四个字:‘建议投胎’。”
话说到这儿,我自己先笑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蠢。三界这么大,多少人争破头想进轮回,偏有人死活不肯走,就为了个虚名。
这一笑,脚边的雾直接炸开,像雪遇热水,滋啦作响。
寒星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硬憋住没笑出声。
轮回使抬手结印,残余的毒雾瞬间凝成九道黑影,扑面而来。每一口咬下去,都是记忆里最痛的地方——有人看见父母葬礼上没人来吊唁,有人发现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其实早就不在乎了。
我也被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闷。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耳边响起三千年前那天的声音。神殿崩塌时,天律司的钟响了十三下,没人来救我,也没人记得我是谁。
可我只是眨了眨眼。
“老毛病了。”我对寒星说,“每次想到自己是个bug,就有点不舒服。”
她这次真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够了。
够清醒就行。
我往前走一步,折扇指向香炉:“你这毒阵有个问题——太依赖观众情绪。没人哭,你就放不了大招。现在观众不配合,你还演个屁。”
他没说话,但手上的印诀更快了。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们撑不住,等悲念积累到临界点,等阵法自动补刀。这种人最喜欢玩“时间差”,以为拖久了谁都得跪。
但他不知道。
我最不怕的就是等。
“寒星。”我低声说,“准备好了就动手。”
她没问怎么打,也没问目标在哪。她只是把星盘碎片往地上一插,变形为戟,然后狠狠砸向脚下的青石。
轰的一声,地面裂开一道缝。
幽光顺着裂缝往外冒,像地底有东西在呼吸。那光不散,直直指向香炉下方,尽头处传来轻微震动——是轮回盘的气息,藏在那里。
轮回使终于动容。
他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找到阵眼。更没想到破解毒雾的方法居然是讲冷笑话。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他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
“我还知道更多。”我把折扇收起来,抵在唇边,“比如你这套毒雾,每发动一次,自己也得尝一遍滋味。你现在心里,是不是也在哭?”
他猛地后退半步。
我没追。
因为没必要。阵已经破了,毒雾散得七七八八,街上那些傀儡摊主一个个倒地,像断了线的木偶。香炉还在冒烟,但那股吸力弱了很多。
寒星单膝跪在地上,星戟撑着身体,血契的红痕慢慢褪去。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迷茫了。
“下一步呢?”她问。
我看着香炉,没回答。
下一秒,香炉突然剧烈晃动,炉盖飞起,一团黑气冲天而起。轮回使的身影在雾中扭曲,原本平稳的气息变得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他抬起手,指尖渗出血珠,滴在软轿的帘子上。那布立刻变黑,发出焦味。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开口,声音变了,不像之前那么沉稳,反而带着一丝嘶哑,“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我皱眉。
寒星抓紧了戟。
地上的裂缝还在延伸,幽光越来越亮,照出香炉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我看不清内容,但那字体有点眼熟。
像是某种古老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