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刚抬起来,还没落下。
玄冥阁里突然卷起一阵风,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袖子里冲出来的。那块残页自己飞了出来,悬在半空,边缘的幽蓝火焰一闪一跳,像在喘气。
纸上浮出八个字:楚昭,可为三界之主。
我停住动作,折扇抵在唇边,没笑也没动。这玩意儿以前只会掉字、说点晦涩的话,现在倒学会封官了。
“你发什么癫?”我用扇骨敲了它一下,“谁给你的权限下任命状?”
残页被敲得晃了晃,火苗没灭,字也没消失。反而又多了一行小字:天命所归,众望所系。
我冷笑:“天命?三千年前天命说我该死,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主?”
寒星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那张飘着的纸,小声问:“它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搞错。”我把扇子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是系统又出bug了。”
话音刚落,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自动翻了一页。一行批注冒出来:【‘三界之主’为冗余接口,本质是规则失衡后的补丁请求,可拒绝,不影响通行权】。
我懂了。
这不是奖励,是系统报警。旧秩序崩了,新框架刚搭好,整个三界都在找一个“头”,想靠立个老大来稳住局面。就像程序崩溃后弹出一堆修复建议,这个“三界之主”就是最显眼的那个选项。
但他们忘了,真正能修bug的人,从来不当管理员。
“我不当。”我说。
声音不大,但说得干脆。
残页抖了一下,火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是在挣扎。那八个字开始扭曲,边缘的火焰烧得更急,仿佛不肯接受这个答案。
我抬起手,把折扇压在它上面,像盖了个章:“我说了,不当。听不懂人话?”
扇面贴上残页的瞬间,一股震动从掌心传上来。不是反震,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八个字慢慢淡去,残页边缘掉落一个字——“主”。
接着,新字浮现:楚昭,拒绝则规则稳固。
寒星眨了眨眼:“啥意思?你不当,反而更好?”
“当然。”我靠着栏杆坐下来,腿伸直,语气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要是我真成了三界之主,明天就得开会,听神仙汇报妖魔kpi,看鬼差写月度总结。还得搞个天庭值班表,轮着谁去人间查漏。烦死了。”
她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你还真想得挺具体。”
“我不是想。”我打开折扇,扇面上那句“三界通行,唯我楚昭”还在,但颜色淡了些,“我是知道,一旦挂上‘主’这个名,我就不再是修bug的,变成bug本身了。
她没接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到底算什么?”
我仰头看了看天。
云海裂痕外,原本乱窜的命运线已经平顺了。十八渊深处不再有哀嚎,天界的残魂也散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刚重启完的服务器,终于跑顺了。
“我?”我转头看她,“我是那个不用登录就能改代码的人。”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懂。”
“不用懂。”我合上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只要记住,以后谁跟你说‘楚昭是三界之主’,你就回他一句——放屁,人家懒得理你们。”
她笑起来,眼角那颗朱砂痣跟着动了动。
就在这时,残页忽然剧烈颤动。
最后一行字浮现:渊主残念,终消。
我眯起眼。
没有预兆,没有异象,只是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突然落了地。那种感觉,就像你明知道屋里有只蟑螂,每天晚上都听见响动,今天却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我知道,它真的没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打败,是彻底不存在了。连“曾经存在过”这个记录都被抹掉了。就像一段被永久删除的日志,连回收站都找不到。
寒星察觉到我的沉默,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我活动了下手腕,“就是觉得清净了。”
她没再问,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外面的云海。
风吹得有点大,把她的红绳吹了起来,打在我的手臂上,有点痒。
过了几秒,她突然说:“其实很多人会想要这个位置吧?三界之主,听着就厉害。”
“厉害?”我嗤了一声,“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权力长什么样。真正的权力不是呼风唤雨,是所有人都指望你做决定。今天杀这个,明天救那个,后天还得平衡正邪势力。累死。”
“那你呢?”她转头看我,“你就什么都不管?”
“我管。”我指了指脑子,“我只管bug。谁改命格改出裂缝,谁渡劫卡在第十三道,谁想偷看天机结果把因果链烧了——这些人来找我,我收点情报或者欠条,顺便修一下。其他事,爱谁谁。”
她笑了:“你这就是躺赢。”
“不。”我纠正她,“这是精准摆烂。”
,!
她笑得更厉害,差点站不稳,扶了下我的肩膀。
我也没躲,任她靠着。
残页慢慢飘回来,落进我袖子里,火光熄了,字也不见了,安安静静的,像个下班的打工人。
远处,一道极细的命运线划过天空,很快消失。有人在偷偷改命,手法比刚才那个高明点,但还是露了破绽。
我看了眼,没动。
这种小毛病,系统自己就能处理,没必要我出手。
寒星注意到我的视线,问:“这次不去?”
“等他犯大错。”我说,“小修小补我不接单。”
“你还真把自己当售后了。”
“本来就是。”我摸了摸左眼的琉璃镜,“客户不打电话,客服不能主动上门,这是规矩。”
她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算不算失业?”
“失业?”我扫了眼平静的天地,“不,是待机。”
话刚说完,袖子里的残页突然又热了一下。
我以为它又要蹦出什么惊人语录,结果它只是轻轻颤了颤,然后从角落掉下一个字——“宁”。
我没读出来,但我知道它的意思。
三界归宁。
不是因为有了主,而是因为没人想当主。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闭上眼,靠在栏杆上,听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寒星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提下一步要做什么。
也不用提。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赶都赶不走。
玄冥阁悬在云海裂痕中,像一颗不上线的卫星。
而我,依旧是那个躲在系统后台,随时准备改代码的家伙。
残页在我袖子里安静躺着。
突然,它又抖了一下。
一行极小的字浮现在内侧,只有我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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