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家出来,卫国公驻足须臾,回头看着那块匾额,沉默良久。
还是高山郡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颇有感慨?”
他摇头:“想不通而已。”
“先回去再说吧。”高山郡王又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当然不是,毕竟隔墙有耳,这么大的事,谁能替崔家担待?
拿全族出来赌,就为了给自己女儿换个自由前程,其实是有些可笑的。
三人各自上了马车,一路无话,等回了钦差行辕,裴延舟想了想,还是没有先去寻梁善如。
高山郡王的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似乎崔承器干的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值得生气一场。
卫国公看他那样淡然,越发狐疑起来:“郡王一点也不生气?”
高山郡王反问他:“为什么要生气?”
卫国公被噎了下,愤怒的情绪从眼神里泄露出来:“崔承器是欺君!”
“可是在崔家,你听见他为了女儿敢冒这样的险,不是也动容了?”高山郡王毫不留情就揭穿了他。
卫国公是动容过的,他没法子否认。
高山郡王倒也不是想给谁难堪,只是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而已:“我自己养有女儿,崔承器把话说成那样了,还要怎么生气?再说了,你知道我这人,气坏的都是自己身子,犯不上。”
他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既然说犯不上……
裴延舟先皱了眉头:“郡王觉得,此事回禀到御前,官家不会治崔家的罪?”
现在根本就不是动荡的好时候。
百年门楣,一旦问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几百条人命交代出去,还有崔家的那些姻亲故旧。
“官家看重崔家的是什么呢?”高山郡王又深吸口气,稍稍缓了下,“其实你们心知肚明,崔承器他自己更清楚。皇兄要的是什么,他猜到了,所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犯欺君的罪。至于皇兄到底会不会治崔家的罪,揣测圣意,可不是咱们该干的。”
那就是八成不会了。
裴延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想。
他是贵妃养子,跟三皇子一起长大的,但要说夺嫡之争,他从来无心掺和到里面去。
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和三皇子是一条船上的,这是没办法的事,连官家心里都是这样想。
当然了,官家是本来也就希望他好好辅佐三皇子。
所以真正遇到这样的事,崔承器把对皇子们的嫌弃明目张胆的挂到嘴上,做了这么极端的事,他心情确实有些微妙。
高山郡王果然很快也就把话扯到了他身上:“等过些时候回了盛京,三郎面前,你最好还是别轻易开口。这里面的事儿不是咱们管得了的,皇兄要真的不下手责罚,自然会跟三郎好好说道,你若是先开了这个口,一旦收不了场,倒霉的人可就多了。”
这点分寸裴延舟还是有的:“就算郡王不叮嘱,这点分寸我也是有的。”
卫国公捕捉到他话里头的重点:“郡王打算启程回京了吗?”
“不然留在博陵郡看崔家的大戏?”高山郡王眉心一挑,“这些天崔家二娘和三娘每日都来,我看你外甥女也是懒得应付吧?”
他成天也不怎么跟卫国公他们在一块儿,这钦差行辕里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指掌。
这种问题卫国公当然说对:“我先前也交代过善如,崔家人若是来,能不见就不见,这几天也一直让持让陪着她,但崔家两个小娘子还是总来。”
高山郡王哦了声:“现在已经弄清楚,差不多咱们就走吧,免得再有什么事,博陵郡这些破事,弄的人心烦。”
卫国公是直到此刻,才把心里那些疑惑一股脑全都问出来:“我知道郡王之前怀疑崔承器,觉得他态度挺古怪的,连我仔细想来都觉得他有些不大对劲,郡王会怀疑他很正常。只是今天忽然来说郡王开了崔四娘的棺……郡王,你是怎么想到偷天换日这一茬的呢?”
“说穿了不值一提,早年间在大理寺,我看到过类似的卷宗和案子。”高山郡王吃了口茶,“崔承器其实表现的一直都很平静,你呢……那天在崔家,他说的情真意切,你应该是真的信了的吧?”
卫国公吃了一惊:“郡王是那时候就怀疑他了?”
“他那样的人,一辈子自持身份,说到情浓时候,在咱们面前情难自持,差点儿没哭出来,你怎么就信了他会为了所谓僭越而按兵不动,放任杀害他女儿的凶手逍遥法外,甚至是在暗地里抹去杀人痕迹呢?”
高山郡王手里的小瓷盏又放了回去,脸上漾开的笑颇有些无奈的意味:“你呀,还是太相信人心向善了。”
卫国公恍然大悟。
至于他信不信人心向善……大约高山郡王说的对吧,他也只是不想把人总往最坏处想,总觉得那样子实在太累了,防人之心虽然不可无,但总该给自己留些美好的念想。
却不曾想险些落入他人彀中。
卫国公脸上闪过懊恼:“是我疏忽了。”
“你不是疏忽,再来上千百次,你也不会在这上头防范他。”高山郡王又一次无情的戳穿他,不过这话点到即止,毕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时候高山郡王反倒很羡慕卫国公。
老卫国公夫妇一辈子膝下只得一女,这个儿子是过继来的,却待他极好。
小的时候他虽然养在皇后跟前,却免不了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再长大一些,因为是在宫里面,更不敢肆意张扬。
卫国公呢?别看只是个过继的孩子,但随性张扬,怎么不让人羡慕?
要不是从小养成那样的性子,当年也不敢轻易和贵妃对着干了。
那样的天不怕地不怕,是经年累月积攒出来的,更是老卫国公夫妇活着的时候就给他的底气。
高山郡王缓了口气:“反正事已至此,早日离开博陵郡,对咱们,对崔承器,都是好事。他干了这样的事,现如今是屠刀悬颈,皇兄早有了决断,他悬着的那颗心,也早些落回肚子里去,算是我成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