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器的这番话,实际上卫国公才是最能够感同身受的。
他自己膝下就养了一个女儿,没定下亲事之前也是百般的担忧,生怕官家一道赐婚的旨意落在她头上。
天家皇族,有什么好嫁的?
都说李家是天下第一家,可他们原本就是富贵无极,根本用不着攀龙附凤,反倒是把孩子送去那吃人的去处,一辈子真的一眼就看到了头。
且不说成王败寇,只说来日受了委屈,怎么给孩子撑腰出头呢?
嫁寻常人家,门当户对,真有什么不好,家里撑着腰,了不起就是和离,要是好一些,能得个大归的好结局。
嫁给李家的郎君,就什么都不成了。
好在官家知他心性志向,从没动过那样的心思。
崔承器眼下……只是走的这一步棋,实在不应该。
卫国公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论忠君,他该痛恨崔承器所作所为,可论爱女情切,他又实在能够理解。
高山郡王显然不想那么多,听了半天,只是摇头:“你也会说没能早早定下四娘子婚事,当日皇兄赐婚,你既然不愿意,上一道奏本也就是了,难道皇兄还强逼你家的女儿嫁三郎去吗?非得要如此行事——”
“我上折子,官家就能收回成命吗?”崔承器一本正经的问高山郡王,“三殿下到了如今的年纪,官家才给他指正妃,难道不是千挑万选,深思熟虑,最后选中了四娘的?郡王,其中深意,您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句话问的高山郡王无话可说,因为皇兄就是那个意思。
甚至在离京之前,皇兄曾把他留在福宁殿中,语重心长的说过一句话——三郎的正妃,必须是崔氏女,没了崔四娘,且看看他家别的女孩儿人品如何吧。
皇兄是用心良苦,要不是崔承器节外生枝,年后三郎和崔四娘成了婚,恐怕不出月余,皇兄就会立储。
倒不是说崔家厉害到何种地步,没了他家女孩儿三郎就做不了太子似的,只是皇兄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朝臣都看明白他态度和决心的契机。
赐婚崔氏女,就是最好的契机。
没了崔四娘,也得是别人。
所以这回到博陵郡,明面上说是查案,但皇兄对于崔四娘的死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要不是二郎四郎他们动的歪脑筋,皇兄才不管崔四娘是被谁给毒杀的。
当然了,若是她家中堂姊妹动的手,那这样的人自然也不能指给三郎为妃。
只是皇兄无论如何没想到……诚然他也没料到崔承器敢。
“你如此行事,一朝事发,预备怎么面对皇兄的雷霆之怒?”
崔承器却笑了:“官家若还用得上崔家,自然天下太平,若是崔家无用了,大不了就是抄家问斩,流放苦寒之地。”
从圣旨下达那一日,他就已经认命了。
他不是没想过,拿全族性命去赌,值得吗?
但四娘苦苦哀求,他更是于心不忍,即便知道一旦事发朝廷也不会放过四娘,天涯海角,必定要把四娘给抓回来。
而崔家出事,四娘孤身在外无人照拂,她从小娇滴滴的,将来恐怕也活不好。
可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人总是会心存侥幸的,万一发现不了呢?我布局周密,如果来的不是郡王,也许就瞒过去了,我连替罪羊都选好了,一切都会顺理成章,钦差会顺理成章捉拿真凶,离开博陵,再过些日子,此事不会有人再提起。”
崔承器想象着:“到了那个时候,还能把四娘偷偷的接回来,就算一辈子把她养在家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可惜了,来的是高山郡王,偏偏他还看透了其中关键,又真的敢去开棺。
崔承器认命的合眼:“光是挖坟开棺,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敢做的?”
这倒是。换个人来,就算觉得崔承器很奇怪,事发后的态度不该是他这个爱女情切的慈父该有的,也不会想到偷天换日这种事,更不可能带着人跑去把崔四娘的坟给挖开。
事实上崔承器这一招虽然凶险,但几乎全是胜算。
“你把崔四娘送去哪里了?”高山郡王忽然问。
崔承器立刻警惕起来:“在世人眼里,四娘已经是故去的人了!”
卫国公啧道:“可你知道她没有,现在我们也知道了。”
“死而复生,郡王和国公爷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吗?”崔承器嘴角有些发苦,“我堵上了全族的性命,只想给我女儿换一方自由天地,这样也不行吗?”
高山郡王定定然盯着他看,就那么打量审视着,看了许久:“看来崔郡公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崔承器不假思索说对:“在送四娘离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崔家老宅东府里估计是人人知道此事,至于西府北府……
高山郡王指尖轻点着:“你是崔氏家主,为了你女儿一个,要牺牲全族几百条性命,你自己无怨无悔,别的人呢?”
崔承器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郡王不用试探我,四娘的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我并没有告诉谁,只是一大家子,有聪明的有糊涂的,他们猜的到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高山郡王扶额揉了揉:“这件事,崔家何罪,你何罪,不是我说了算,所以崔家其他的舌头,你自己料理干净。”
崔承器抿唇,并没有接他这话。
家里聪明的孩子多少能猜到一点,来日官家若是不降罪,他们当然也就不知道了,毕竟命是自己的,根本也用不着高山郡王提醒或者是警告。
高山郡王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这段时间就尽量不出门了吧,免得再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到时候我想替你们隐瞒,只怕也瞒不住了。”
崔承器深吸口气,这是变相的软禁。
高山郡王的确有这个权利,至于什么时候方便出门……等到钦差回京交旨,官家对崔家的发落下来,那才是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