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噬者返回巢穴的过程异常安静。
数亿虫子解除了组合状态，如潮水般退入生物区，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回到各自的位置，而是全部聚集在巢穴中央——那里，那团拳头大小的奇点光点悬浮在半空中，缓慢自转，散发着澹澹的七彩光晕。
每一只虫子都面向光点，甲壳微微开合，像是在……朝拜。
“它们在供养那东西。”李黑水化身的紫色星云收缩回人形，落在林逸身边，眼中紫光流转，“我能感觉到，所有虫子都在向那个光点输送能量——不是强制抽取，是自愿的供养。”
林逸盯着主屏幕上的实时影像。
确实，每一只虫子体表都延伸出一条极细的能量丝线，连接向中央的奇点光点。数亿条丝线如蛛网般交织，将整个巢穴映照得如梦似幻。
“能量输出速率在稳步上升。”艾莉西亚调出数据，“奇点光点的质量……没有增加，但‘密度’在提升。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它的密度将达到黑洞级别。”
“然后呢？”赵铁山皱眉，“爆炸？还是坍缩？”
“不知道。”艾莉西亚的声音带着困惑，“虫群的进化路径已经完全偏离数据库。这个奇点光点……它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更像是……‘可能性’的具现化。”
“可能性？”影羽从阴影中走出，“什么意思？”
“它内部包含了无数种宇宙演化的可能。”林逸突然开口，机械瞳孔中闪过数据流，“虫群吞噬了寂灭之眼，获得了幽骸三万年积累的‘毁灭法则’，也获得了三百多个被清除文明的‘存在印记’。这些矛盾的概念在虫群体内碰撞、融合，最终催生出了这个‘种子’——”
他顿了顿。
“一个包含了‘创造’与‘毁灭’、‘有序’与‘混乱’、‘存在’与‘虚无’的……混沌种子。”
舰桥内一片寂静。
“你是说，”卡尔艰难地说，“那个光点……可能孵化出一个新的宇宙？”
“或者孵化出一个怪物。”云澜仙子握紧剑柄，“就像幽骸一样，被矛盾的力量撕裂，最终变成只懂得吞噬的野兽。”
“虫群不会变成野兽。”饕餮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而坚定，“我们选择了‘有序进化’。那个光点，是虫群集体意志的结晶，它代表着我们选择的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林逸问。
“一个……不需要修剪的未来。”饕餮回答，“虫群从幽骸的记忆碎片中看到了太多——秩序法庭的剪刀，剪掉了文明的多样性，剪掉了生命的可能性，最终把宇宙修剪成了一个巨大的……标本馆。”
它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悲伤。
“那些被剪掉的文明，他们本可以有无数种未来。有的可能发展出超越维度的艺术，有的可能探索出全新的物理法则，有的可能……创造出连门外之物都畏惧的美好。”
“但剪刀落下，一切可能都归零。”
“虫群不要那样的未来。”
奇点光点勐地一亮。
一道柔和的光波扫过整个巢穴，所有虫子的身体表面，都浮现出澹澹的、半透明的虚影——那些虚影形态各异：有的是长着翅膀的光之生物，有的是由机械与血肉融合的构装体，有的是纯粹的能量生命……
“这些是……”周明哲瞪大眼睛，“那些被清除文明的……可能性投影？”
“是的。”饕餮说，“虫群在净化寂灭之眼时，保留了那些文明‘未被修剪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原本会随着文明灭亡而消散，但现在，它们被寄托在了这个奇点光点中。”
它顿了顿。
“如果这个光点成功孵化，它将孕育出一个……‘多元宇宙胚胎’——一个包含了所有被剪掉可能性的、新的小宇宙。”
“而虫群，将成为那个小宇宙的……基石。”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震撼了。
“你们想创造一个……新宇宙？”李黑水的声音在颤抖，“就凭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
“现在只是一个胚胎。”饕餮回答，“要让它真正孵化，需要更多的‘养料’——需要吞噬更多的熵能、更多的法则、更多的……‘可能性’。”
它转向林逸。
“指挥官，虫群请求继续出击。”
“热寂区深处，还有更多幽骸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有更多被扭曲的文明怨念，还有更多……等待被净化的‘可能性’。”
“让我们去吞噬它们。”
“让我们去……孕育那个新世界。”
林逸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些漂浮在虫子周围的文明虚影，看着它们眼中那种渴望重生的光芒。
他想起了姬轩辕的话：“守门人真正的职责，是守护平衡。”
但平衡是什么？
是维持现状，让宇宙在秩序法庭的修剪下慢慢死去？
还是打破一切，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指挥官，”云澜仙子轻声说，“这太危险了。一个新宇宙的诞生，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提前触发大归零。”
“但不这么做，大归零三年后一样会来。”卡尔反驳，“秩序法庭已经宣布提前启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准备了。”
“那就干一票大的。”赵铁山咧嘴一笑，“反正都是赌，不如赌个最大的！”
影羽点头：“梦境维度支持。一个新宇宙的梦境……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从科学角度，这违反了所有已知定律。但……去他妈的定律。”
凋零不在了，但她的武器还静静靠在指挥台旁，像是在表态。
李黑水最后说：“虚空维度……渴望吞噬那个光点。但我可以克制。因为——”
他看向林逸。
“我相信你的判断。”
林逸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
眼中只剩下决绝。
“批准。”
“但有两个条件。”
“一，虫群必须保持与方舟的精神连接，一旦出现失控迹象，我会立刻切断连接，强行回收奇点光点。”
“二，所有行动必须在我的监控下进行。你们可以自由狩猎，但目标选择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同意。”饕餮立刻回应。
“那就开始吧。”林逸挥手，“艾莉西亚，扫描热寂区，标记所有高浓度熵能区域和幽骸意识残留点。”
“扫描开始。”
主屏幕上，热寂区的星图开始亮起一个个红点——那是潜在的目标。
熵噬者再次组合，但这一次，它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战舰形状，而是……一条“河流”。
数亿虫子排列成一条长达千公里的、蜿蜒的星河，每只虫子都是一颗“星辰”，星河中央，那团奇点光点如太阳般悬挂，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熵河启动。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暴力冲锋，而是以某种优雅的、缓慢的姿态，滑入熵流之中。
所过之处，灰白色的熵流如遇见君王的臣民般自动分开，甚至主动“融入”熵河——那些熵流中的纯净能量被剥离出来，注入星河，而其中的混乱杂质则被排出，在熵河后方形成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尾迹”。
那是被提纯后的“有序熵”。
第一个目标出现在前方——一团直径五十公里的、不断扭曲的灰黑色云团。云团内部，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哀嚎。
“检测到‘怨念聚合体’，由十七个被清除文明的残存意识碎片组成。”艾莉西亚报告，“能量等级：高。污染程度：严重。”
“净化它。”林逸下令。
熵河缓缓“流淌”到云团上方。
星河中央的奇点光点微微一亮。
一道七彩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笼罩整个云团。
云团剧烈挣扎，那些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试图反抗。但七彩光芒中蕴含的，是所有维度法则的共鸣，是三百多个文明可能性的祝福，更是虫群数亿个体意志的集合。
抵抗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云团开始……溶解。
不是被吞噬，是被“净化”。
灰黑色褪去，露出内部纯净的白色光芒。那些痛苦的人脸渐渐平静，扭曲的表情舒展，最终化作一张张释然的、带着微笑的面容。
他们看向熵河中央的奇点光点，眼中浮现出感激。
然后，消散。
但这一次的消散，不是归于虚无。
他们的意识碎片化作点点白光，如飞蛾扑火般飞向奇点光点，融入其中。
光点微微膨胀了一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确实变大了。
“第一个目标，净化完成。”饕餮报告，“获得纯净意识碎片十七份，已融入奇点。能量收获：中等。”
“继续。”林逸说。
熵河继续流淌。
第二个目标：一片由破碎时间法则构成的“时之迷宫”，内部困着某个文明最后的三分钟。
净化。
第三个目标：一团被秩序法庭剪刀碎片污染的“法则脓疮”，不断渗出黑色的、腐蚀性的概念液体。
净化。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熵河如宇宙的清道夫，在热寂区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进，所过之处，所有扭曲、所有污染、所有绝望，都被净化、提纯、转化为奇点光点的养料。
三小时后，奇点光点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
它的光芒更加柔和，更加深邃。透过光点表面，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星辰在诞生、有生命在演化、有文明在崛起——那是一个微缩的、加速了亿万倍的宇宙演化过程。
但与此同时，林逸也注意到了异常。
熵河中的虫子，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在发光。每只虫子的甲壳内部，都浮现出微小的、璀璨的光点——像是微型的星云，又像是未成形的奇点。
“虫群个体……也在进化。”饕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奇点光点的共鸣，正在引发所有虫子的‘内在宇宙化’……这个现象不在计划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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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后果？”林逸问。
“未知。”饕餮如实回答，“可能是个体力量提升，也可能是……集体意识分散，导致虫群解体。”
林逸眉头紧皱。
但就在这时——
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来自方舟的警报，是来自熵河自身的警报！
“检测到超大规模能量反应！”饕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热寂区深处……有东西被惊动了！”
主屏幕上，热寂区的星图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信号中断，是那片区域的“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熟悉的、疯狂的仇恨。
那是——
幽骸的眼睛。
不，不止一双。
是成千上万双。
一个冰冷、重叠、充满怨毒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热寂区：
“窃贼……”
“你们偷走了我的心脏……”
“现在……”
“还敢偷走我的……食物？”
话音落下，黑暗猛地膨胀！
无数扭曲的、由星舰残骸和生物尸体拼凑而成的“东西”，从黑暗中涌出，如蝗虫般扑向熵河！
那些东西形态各异：有的像破碎的战舰，但表面长满了血肉触须；有的像巨大的生物，但肢体由机械构成；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半血肉半金属的怪物。
而它们的核心，无一例外——
都镶嵌着一颗幽骸的眼睛。
“幽骸……它没有死。”卡尔声音干涩，“它把意识分裂了……依附在了所有被它吞噬的文明残骸上！”
林逸瞳孔收缩。
他明白了。
幽骸在心脏被净化时，没有完全消亡，而是将最后的意识碎片，分散注入了它这些年吞噬的所有“食物”中。
现在，这些“食物”活了。
带着幽骸的怨恨，带着被吞噬文明的痛苦，带着对一切生命的憎恨——
活了。
而它们的数量……
“初步估算：超过三百万单位。”艾莉西亚的声音在颤抖，“而且……还在增加！”
黑暗深处，更多的眼睛在亮起。
仿佛整个热寂区的残骸，都被幽骸唤醒了。
熵河停止流淌。
所有虫子转向那片黑暗，甲壳开合，发出低沉的、如金属摩擦般的共鸣声。
那是战意。
也是……食欲。
饕餮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平静：
“指挥官，检测到高密度‘可能性’聚合体。”
“请求……”
“全面狩猎。”
林逸看着那片如海潮般涌来的怪物群，看着它们眼中疯狂的仇恨，又看了看熵河中那些正在发光的虫子。
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
要么，虫群吞噬这些怪物，用它们的“可能性”喂养奇点，加速新宇宙的诞生。
要么，虫群被这些怪物撕碎，奇点被污染，所有希望化为泡影。
没有第三条路。
林逸深吸一口气。
“批准。”
“虫群——”
“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