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位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因那门外低语而凝滞。木板过道上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只剩下乌篷船随波摇晃的咯吱声,以及远处坊市隐约传来的、永不歇息的嘈杂。
“暗市……”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果然,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星宇靠坐在舱壁,断臂处传来的隐痛让他眉头紧锁,但眼神依旧清醒:“邀请如此突兀,怕是盯上我们刚到手的那点灵石,或者……看出我们急需什么。”
苏璎珞指尖银光微闪,一道极细微的音律波纹透过舱门缝隙向外扩散,片刻后收回,轻声道:“附近无人窥探,那传话者已走远。此船结构松散,窃听不易,但绝非密谈之地。”
林枫握着手中仅剩的几块灵石,指节微微发白。暗市的邀请,如同黑暗中伸出的触手,带着未知的风险,却也可能是获取信息、资源的捷径。他们现在如同困兽,常规途径赚取灵石和获取情报太慢,影日尊使的威胁却如影随形。时间,是他们最奢侈的东西。
“去。”林枫最终做出决定,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但需谨慎。辰兄与我同去。星宇兄伤势不宜行动,璎珞姑娘留下照应,并留意四周动静。若我们天明未归,或传出异常信号,你们即刻离开,另寻隐蔽之处。”
“林兄!”辰欲言又止,他知道林枫伤势未愈,此去凶险。
“无妨,我有自保手段。”林枫打断他,“暗市虽险,但规矩往往比明面更森严,否则无法长久。我们只带少量灵石,目标明确——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百年玉露藤、黑水泽深处遗迹,以及……近期是否有外来强大修士活动的风声。不贪不恋,见机行事。”
他看向苏璎珞:“璎珞姑娘,可能在我们身上留下追踪印记?若有变故,也好接应。”
苏璎珞点头,指尖浮现一枚淡银色的、如同水滴般的音律符文,轻轻一弹,符文无声无息地融入林枫和辰的衣襟内侧。“此印记可维持六个时辰,百丈内我能模糊感应方位,超过百丈则只能判断是否消散。”
准备妥当,林枫与辰将大部分灵石留给星宇二人,各自只带了十块下品灵石以备不时之需。又将破烂的外衫稍作整理,尽量收敛气息,这才悄然推开舱门。
子时已过,坊市内的喧嚣减弱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沉寂。一些灯火通明的酒馆赌坊依然人声鼎沸,阴影角落里则蜷缩着露宿的散修。淡青色的防护光幕外,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沼泽,偶有诡异的磷光或兽吼传来,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沿着摇晃的木板路,悄无声息地向着船尾方向移动。林枫将那种消耗巨大的“节奏感知”压制到最低限度,只覆盖周身数丈,如同最警觉的野兽,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动静和目光。
第三根木桩很快找到。那是一根靠近船舷、半浸在水中的粗大木桩,表面布满滑腻的青苔和贝类,毫不起眼。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体。
子时三刻,刚过。
就在林枫和辰凝神等待的瞬间,木桩旁的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紧接着,一艘仅容三四人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舟,如同鬼魅般从水下阴影中悄然浮出,船头几乎贴着木桩。
撑船的是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佝偻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绿光的眼睛,冷漠地扫过林枫二人,如同打量货物。
“上船,噤声。”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与之前在舱门外听到的一般无二。
林枫与辰对视一眼,没有犹豫,纵身跃上小舟。舟身极稳,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黑袍人不再言语,手中一根漆黑的竹篙无声无息地插入水中,小舟立刻调转方向,向着防护光幕外那片浓郁的黑暗滑去。令人惊异的是,当小舟接触淡青色光幕时,光幕竟如同水波般自动分开一道缺口,待小舟通过后又迅速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显然,这暗市与维持坊市秩序的三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本身就是其默许甚至操控的阴影部分。
小舟驶入沼泽的黑暗之中。撑船的黑袍人似乎对水道极为熟悉,竹篙起落无声,小舟如同游鱼般在狭窄的水道、芦苇丛和枯木之间灵活穿行,避开了一个个隐没在水下的障碍和潜流。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偶尔擦过植物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沼泽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未知声响。
林枫和辰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林枫的“节奏感知”在这绝对黑暗和复杂水网中受到极大干扰,只能勉强捕捉到小舟行驶轨迹的规律和水流最细微的变化,防止被带入陷阱。辰则全身肌肉紧绷,石矛横放膝上,随时准备暴起。
约莫行驶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点点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并非灯火,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虫子,或是奇特的矿石,星星点点,勾勒出一片建立在数艘巨大沉船残骸和粗壮古树根茎之上的、更加隐秘的区域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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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市到了。
靠近了看,这片区域比想象中更大。几艘不知年代、半沉半浮的古老货船骨架被粗大的铁链和木桩固定在一起,形成了错落有致的平台。平台上搭建着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直接以船体为店铺。那些幽绿的光芒来自镶嵌在木架上的发光苔藓,以及一些被关在笼子里、形似萤火虫却大上数倍的怪异虫豸。光线昏暗、诡异,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阴影更加浓重。
空气中弥漫着比乌篷坊市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刺鼻的药水味、浓重的血腥气、金属锈蚀味、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灵气或邪异波动的材料散发出的古怪味道。人影在幽绿光晕中晃动,大多遮掩了面容,或戴着面具,或兜帽低垂,交易时也大多低声快速,充满了警惕与防备。
小舟在一个隐蔽的、由沉船破损船舱改造的小码头靠岸。黑袍人嘶哑道:“自行活动,规矩有三:一,不得在此动手,违者共诛;二,交易自愿,钱货两讫后各不相干;三,莫问来历,莫探根底。寅时末(凌晨五点),最后一班引渡舟离开,过时不候。”说罢,竹篙一点,小舟无声滑入黑暗,消失不见。
林枫和辰踏上这由腐烂木板拼凑的码头,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两人迅速扫视环境,将几个主要的通道、看起来实力不俗的守卫(一些同样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位置记在心里。
“分头打听,效率更高,但风险也大。”辰低声道。
“一起行动,目标明确。”林枫摇头,“先找情报贩子,或者收购特殊材料、消息的地方。”
两人混入稀疏的人流中。暗市的结构杂乱无章,摊贩售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有沾着新鲜泥土、灵气微弱的不知名矿石;有被封在透明晶体中、兀自挣扎的奇异毒虫;有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骇人的名字;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的低阶妖兽,或者……眼神麻木、带着禁制的人类修士?那是奴隶!
林枫强压下心中的冷意。修真界的黑暗面,在此地赤裸裸地展现。他越发警惕,同时留意着可能的线索。
他们在一个挂着“百晓生”破布招牌、由半截船壳改造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脸上戴着半张木雕面具,露出的眼睛浑浊却透着精明,修为在筑基巅峰。摊位上胡乱堆着一些陈旧玉简、兽皮卷,以及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子。
“打听消息,什么价?”林枫直接问道,声音刻意压低。
老者抬起眼皮,慢悠悠道:“那得看什么消息。黑水泽常见妖兽分布、采药点,五块灵石。某个特定人物的近期动向,视目标身份,二十到一百灵石不等。古代遗迹、秘宝线索……嘿嘿,那可就贵了,而且真真假假,自己掂量。”
“百年份玉露藤,确切生长位置。”林枫道。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伸出三根手指:“三十灵石。附赠可能出现区域的危险评估。”
林枫皱眉:“太贵。十灵石。”
“二十,不二价。这消息可是有人冒死从‘鬼哭涧’附近带回来的,新鲜得很。”老者敲了敲摊位,“嫌贵可以去别处问,不过这暗市里,做消息买卖的,我‘鬼脸’的价格还算公道。”
林枫沉吟。二十灵石对他们现在而言不是小数目,但若消息确切,值得一试。他取出二十块灵石,放在摊位上。
老者麻利地收起灵石,从怀里摸出一块颜色发黑的玉简,贴在额头片刻,然后递给林枫:“位置和大致环境都在里面。提醒一句,那地方靠近‘腐毒潭’,潭里有东西,小心点。”
林枫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一副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一个位于黑水泽西南方向、距离乌篷坊市约一日路程的区域,旁边写着“腐毒潭西侧三百丈,古榕盘根处,水灵气异常汇聚”。信息很简略,但至少有了方向。
“近期,是否有外来的、修为高深、尤其擅长阴影或死亡系术法的修士,在黑水泽或附近区域活动?”林枫继续问,这是打探影日尊使的踪迹。
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林枫一番,才缓缓道:“这类消息……价格可不便宜。而且,知道太多,有时候会惹祸上身。”
“开价。”林枫平静道。
“两百灵石,或者……等价之物。”老者伸出两根手指,“而且,我只能告诉你,大约半个月前,的确有几股不寻常的气息掠过黑水泽上空,方向似是朝着伏龙山脉深处去了。具体来历、目的,一概不知。这消息,值不值两百,你自己判断。”
半个月前?方向伏龙山脉深处?林枫心中一动。时间大致能对上他们从地下河逃脱之后,影日尊使失去他们踪迹,可能扩大了搜索范围。但消息太模糊,且要价太高。
“太贵。”林枫摇头,作势欲走。
“等等。”老者叫住他,从摊位底下摸索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似乎是从某张更大地图上撕裂下来的陈旧兽皮碎片,“若嫌消息贵,不妨看看这个。这是从一处新发现的古修洞府外围捡到的残图,上面似乎标注了伏龙山脉深处某个古代宗门‘地火炎谷’的遗迹入口位置,还有几处疑似灵药园的标记。虽然残缺,但或许有点价值。一百灵石,或者用等价的、稀罕点的材料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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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炎谷?林枫心中微动。幽泉散人的地图上,在伏龙山脉深处确实标注了一个危险的红色区域,名为“地火魔渊”,似乎是一处上古战场或禁地,与“地火炎谷”名字相似,或许有关联。而且,古宗门遗迹,往往意味着机遇。
他接过兽皮残图。入手粗糙,材质特殊,确实年代久远。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的山脉线条和几个奇特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旁边,有极小的古篆字迹——“炎谷入口”,另一个符号旁则有模糊的、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图案。残图只有四分之一左右,信息不全,但那股古老的气息做不得假。
“五十灵石。”林枫还价。
“八十,最低了。这图虽然残,但材质是‘火犀皮’,寻常火焰不侵,本身也值点钱。而且,最近黑水泽深处遗迹波动,说不定就和这图上地方有关。”老者坚持。
林枫再次检查残图,尤其是那个藤蔓图案。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联想——玉露藤喜阴湿,但百年以上的玉露藤,其伴生灵土或附近,有时会生长一种名为“炎心草”的阳性灵草,阴阳调和。而“地火炎谷”这种地方,出现“炎心草”的概率不小……若这残图上的藤蔓图案指的是玉露藤或类似灵植,那这图的价值就更大了。
“再加十块灵石,换你刚才关于外来修士的那条模糊消息。”林枫提出新方案。
老者犹豫了一下,看看林枫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摊位前冷清的生意,最终点头:“成交。”
林枫支付了六十灵石(玉露藤消息20+残图80-外来消息抵扣40?乱,实际是玉露藤20+残图80-外来消息折算40=60灵石),拿到了记载玉露藤位置的玉简和那张火犀皮残图,以及老者关于半个月前有陌生强者气息掠过、前往伏龙山脉深处的口头信息。
交易完成,老者便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林枫和辰离开摊位,又在暗市中转了转,听了些零碎议论。果然,关于“黑水泽深处遗迹波动”的消息流传甚广,但具体位置众说纷纭,有的说在“鬼哭涧”,有的说在“葬龙湾”,还有的说在更深处的“迷雾死域”。不少修士组队前往探查,但似乎都还没什么实质性收获,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他们也注意到,暗市中似乎有几双眼睛,在幽绿光芒的阴影里,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们。可能是看他们面生,又做了交易,起了歹意,也可能……另有原因。
林枫不动声色,与辰加快了脚步,向着记忆中的码头方向返回。距离寅时末还有一个多时辰,但他们不打算久留。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几根巨大古树根茎交错形成的阴暗拱廊时,前方通道被三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三人皆穿着普通的散修服饰,但气息凝练,眼神不善,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呈品字形站位,隐隐封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交叉刀疤的壮汉,抱着膀子,咧嘴笑道:“两位朋友,面生得很啊。在鬼脸老头那儿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让哥几个也开开眼?”
赤裸裸的抢劫。在这暗市的阴影角落,所谓的“不得动手”规矩,恐怕约束力有限,尤其对地头蛇而言。
辰踏前一步,将林枫护在身后,石矛斜指地面,沉声道:“让开。”
“嘿,还挺横?”刀疤壮汉身后一个瘦高个阴恻恻笑道,“这暗市里,每天消失个把不长眼的,再正常不过。识相的,把东西和灵石留下,滚蛋。否则……”
他话音未落,林枫忽然抬手,一道微弱却凝练的灰白色气劲,悄无声息地射向拱廊顶部一根垂下的、挂满发光苔藓的枯藤!
噗!
气劲击中枯藤连接处,那截枯藤应声而断,带着一片幽绿色的发光苔藓,直直朝着三人头顶砸落!
事出突然,三人本能地抬头、闪避。
就在这一刹那,林枫低喝:“走!”
他与辰同时发动!没有冲向拦路的三人,而是向着侧方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由腐烂树根和藤蔓交织而成的“墙壁”撞去!
林枫的“节奏感知”在刚才等待时,就已捕捉到这面“墙壁”某处结构相对松散、且有细微气流通过的痕迹!辰则毫无保留地爆发出剩余的力量,石矛在前,狠狠刺入那处薄弱点!
咔嚓!哗啦!
腐烂的树根和藤蔓被暴力破开一个缺口!两人身形如电,从缺口中一穿而过!
身后传来刀疤壮汉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林枫和辰早已融入暗市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凭借着林枫的感知和辰的经验,左拐右绕,很快甩掉了尾巴。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回到那隐蔽的沉船码头时,引渡舟尚未到来。两人藏身在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看来,这暗市也不是善地。”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才的爆发让他内伤又有些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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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的地方必有影。”林枫平息着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和残图,“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玉露藤的位置,古遗迹的线索,还有……影日老狗可能去了伏龙山脉深处的消息。”
他看向手中那张边缘焦黑的火犀皮残图,古老的纹路在幽绿光芒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地火炎谷……或许,那里不止有遗迹。”
寅时末,最后一班漆黑的引渡舟准时出现。两人登上小舟,在黑袍人沉默的撑篙下,再次穿过防护光幕,返回了乌篷坊市那艘破旧的客船。
舱位内,星宇和苏璎珞见到他们安全返回,都松了口气。林枫将暗市所得信息分享,尤其是关于百年玉露藤的位置和那张残图。
“腐毒潭……鬼哭涧附近……”苏璎珞若有所思,“那片区域确实凶险,毒瘴浓郁,多有邪异妖兽盘踞。但若真有百年玉露藤,值得冒险一试。”
“这张残图,”林枫将火犀皮铺开在草垫上,“可能与伏龙山脉深处的古宗门遗迹有关。若我们能找到玉露藤,治好伤势,恢复部分实力,或许可以尝试探一探这‘地火炎谷’。遗迹之中,或许有能更快恢复,甚至对抗影日尊使的机缘。”
星宇看着残图上那模糊的藤蔓图案,独臂握拳:“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伤。林兄,我们何时出发去腐毒潭?”
林枫望向舱外,天色依旧漆黑,但距离黎明已不远。
“天亮就出发。在此之前,我们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此行,只许成功。”
四人不再多言,抓紧时间调息。黑暗的舱位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船体摇晃的轻响。而林枫手中那张古老的残图,在角落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尘封已久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