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三升叹息一声:“陛下,莫说这些了,无论如何,将来史书上,您始终都是开国皇帝,二公子为堵住悠悠众口,也会写的冠冕堂皇”
李渊嗤笑:“你看看,就连青史之名,也要看那逆子手笔,三升,你说咱这辈子,活的是不是太窝囊?”
雨三升沉默良久:“陛下始终心有不甘,但老奴看得出来,您不甘的,是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二公子的辉煌,只是诱因和反衬罢了。
李渊愣了下,终于缓缓道:“终归还是你最明白朕”
雨三升认真看着他:“陛下,那唐叶公子说的对,您已经建立大唐,功成名就,史书也将正面描述功绩,大唐终归也要传承,要强盛,如今便不要纠结了。老奴倒觉得,这次是个机会,放下皇权,放下执念,放下亲情,好好为自己活一次,想做什么便做一做,或许,人生并非没有新天,也或许您的快意辉煌并非在皇权之上。”
李渊听着,目光微微波动:“花甲之年尚可春否?”
雨三升含笑道:“心莫死,便有希望。”
李渊静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三升啊,这一席话,朕记在心里了。
雨三升略带欣慰:“陛下能听,是老奴的荣幸。但还请陛下听一句,既然想通了,就当真走出去,不要纠结许多人和事”
李渊呆了呆,许久没说话。
雨三升暗叹一声:“陛下,这许多人和事除了两位公子,还包括您那些老臣”
李渊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朕慢慢来”
雨三升点点头,随即道:“陛下,该用膳了。”
李渊道:“今日你陪朕一同。哦对了,朕派人去过你那桑梓地,多年察访,找到一个名叫雨绒花的丫头。”
雨三升猛地一怔:“陛下”
李渊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有你的血脉。当年你家破人亡,却有一个小侄女幸存,后远嫁他乡,生下了这孩子,虽然是旁系,但终归也算你家后人。”
雨三升神色变得激动:“陛下这孩子,如今何在?”
李渊道:“命苦,爹娘早年饿死于旱灾,五六岁便流落街头,沦为乞儿,一晃三年,找到她时已经气若游丝。”
看着雨三升嘴唇颤抖,神色惶惶,李渊道:“不过还好,救治及时,如今性命无忧,朕已经命人送来太安宫。
雨三升顿时惊喜莫名,神色也越发激动:“陛下,陛下老奴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惦念”
他说着,竟然一头拜倒,声音哽咽:“老奴有后,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万死不辞,做了鬼也要护陛下平安——”
李渊伸手搀起他,“好了,一把年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马上要见曾孙,快去收拾一番吧。”
“哎,哎”
李渊从未觉得一个白天时间有这么长,一会儿一问时辰,好不容易才熬到太阳偏西,终于按耐不住,出宫而去。
而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遮掩,这么大的事一定会传出去,但此刻,他根本无心在乎,外面的新鲜空气已经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大口吞吐。
果然,在他悄然出宫,甚至还没抵达归雁台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递到裴寂耳中。
听闻此讯,裴寂老眼霍然睁开,本来古井无波的面容变得异常震惊。
“太上皇出宫了?”
裴元礼道:“消息不会假,只是不知陛下清楚否。”
裴寂深吸口气:“陛下不知,太上皇根本不可能出得来。”
这点他最清楚,作为李渊天字第一号肱骨老臣,自从李渊传位之后,连见上一面都要李世亲自许可,简直难比登天,更别说太上皇出宫,他连想也没敢想过,觉得太上皇这辈子也没可能了。
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惊闻这样一个消息。
“爹,我们是不是速速打探,这两日太安宫发生过什么,另外,打探陛下那边的消息?”
裴寂老眼微微一眯,眼睑覆盖之下,几乎看不见瞳孔。
“不,暂不做任何动作。”
裴元礼一愣,忽然似乎明白过来:“爹是担心陛下有什么设计?”
裴寂沉默良久,摇摇头:“静观其变。切记,派人盯紧动向即可,切不可主动接触太上皇。任何消息都要随时禀报。”
裴元礼点头:“孩儿亲自盯着此事。”
裴寂微微颔首:“另外,将消息送给崔家、郑家、李家。”
“爹是想让他们先”
裴寂目光幽深:“总有比我们急的”
李渊刚刚出宫,唐叶便已经来到归雁台等候。不过,他扮作的是王玄策的小厮。
当下,归雁台的代东家正是郑丽婉。
作为一个擅长钻营之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前途就在这位官方主管王玄策身上。奈何,一直没有机会觐见,三天前,却突然接到消息,大司官将要视察归雁台。
这可让她惊喜非常,在她看来,这是个天大机会,自己能否真正执掌归雁台,这次接待恐怕至关重要。所以,用了三天时间做足准备,就等大司官大驾光临好施展浑身解数。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大司官的一句话让她心凉了半截。
“文素青,将重回归雁台。”
文素青要回来?她不是千方百计要脱离风月场么?回来做什么?
难道她投靠了大司官?那么
她顿时心头紧缩。
难道是要当东主?
以文素青如今的风头,若当真回归,归雁台必定风生水起,这东主位根本没人能争得过。
想到这里,她心有不甘,目光波动,神色开始变换不定。
王玄策慢慢品了口茶,眼角余光却已经注意到郑丽婉的变化。
“郑丽婉”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郑丽婉慌忙应道:“民女在。”
王玄策凝视她片刻:“不要忘了你出身何地。”
郑丽婉心头一震。
她自然知道自己出身绯红楼,而来到这里是带着任务的。
王玄策目光平静,甚至没有看她,只缓缓说着。
“区区一座楼而已,你便是如此容易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