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岱勒住缰绳的动作很慢,仿佛那缰绳有千斤重。
他胯下的凉州骏马“黑云”不安地喷着鼻息,前蹄在裸露的岩面上刨动——这匹随他征战六年的战马,此刻竟显露出罕见的焦躁。
回望身后,景象触目惊心。
出发时的一万凉州铁骑,如今在山道上拖出断断续续的队列,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崎岖中挣扎。
旗帜破了,盔甲脏了,士兵们脸上没有奇袭的兴奋,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最让马岱心痛的是战马。凉州男儿爱马如命,这些精心挑选的坐骑本应在平原上冲锋陷阵,如今却要攀爬这鬼见愁的山路。已经有三百多匹马摔下悬崖,或者扭断了腿。剩下的也大都瘦骨嶙峋,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
“兄长,前面就是分兵处了。”
马铁策马靠近。年轻的脸庞上,初出茅庐的锐气还未被现实完全磨灭,但眼底已有了阴影。
他指着山道岔口两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当地人称之为“阴阳石”,一黑一白,如门神般矗立。
“按父亲谋划,我走左道攻井陉关,兄长走右道取飞狐陉。”马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破此二关,元氏便门户洞开!届时南匈奴主力从正面压上,三面齐攻,定教那张羽老巢化为焦土!”
马岱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阴阳石,投向更深处——太行山的核心地带。十月下旬,山巅已有积雪,云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白色的锁链。阳光偶尔刺破云层,照亮某处悬崖,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不像山。
这像一头匍匐了千万年的巨兽,在假寐。每一次风吹过林海,都是它的呼吸;每一处阴影,都是它半睁的眼睛。
“铁弟,”马岱终于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你可知我们这一路,已折损多少将士?”
马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约莫两千?山路难行,在所难免。”
“两千三百七十四人。”马岱报出这个他每夜都在脑海中重复的数字,“这还不算南匈奴单于呼厨泉那边的六千余。而我们,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张羽正规军的影子。”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年轻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铁沉默。
“这意味着,从我们踏入太行山的第一步起,每一步都在流血。”马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深潭,“那些陷阱、野兽、毒瘴——这不是天灾,铁弟。这是人为。”
六个月前,陇西,马腾府邸密室。
油灯摇曳,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地图铺在檀木桌上,马腾的手指重重按在太行山脉的位置。
“张羽此人,用兵最重‘势’。”马腾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他将主力尽数外派,图谋天下,却自以为后方稳固——为何?因为他有太行天险!”
手指划过那条几乎被所有兵家视为绝路的路线:“但他忘了,天险之所以为险,是因为没人敢走。我们偏要走!从这里,插进他的心脏!”
当时的马岱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率铁骑突然出现在冀州平原,张羽仓皇回援,天下震动。马家将不再是偏安凉州的军阀,而是能问鼎中原的雄主!
马铁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父亲此计大妙!奇袭!直捣黄龙!当为兵家千古典范!”
马腾看着儿子和侄子,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深沉的忧虑:“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我马氏基业可再延百年。你们敢不敢?”
“敢!”兄弟二人齐声应答。
现在,站在阴阳石前,马岱忽然理解了叔父当时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忧虑,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明知是火坑,却必须让儿子跳进去的痛苦。
进入太行山的第一个黄昏,天空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
先锋斥候队十人,由老卒韩盛带领。韩盛是马岱麾下最得力的山地战专家,曾在祁连雪山中独自追踪羌人残部三天三夜,最终提着首领头颅归来。
“将军放心!”出发前,韩盛拍着斑驳的胸甲,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这太行山再险,能险过祁连雪山?那年大雪封山,俺追着羌崽子爬冰崖,那才叫——”
“小心为上。”马岱打断他,将一枚护身符塞进韩盛手里——那是母亲生前从高僧处求来的,“活着回来。”
韩盛愣了一下,郑重收起:“诺!”
两个时辰后,只有三人逃回营地。
第一个逃回来的是最年轻的斥候王小石,十七岁,入伍才半年。他是爬回来的,裤腿被撕得稀烂,右小腿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
“陷阱到处都是陷阱”王小石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韩头领走前面他说这路太平坦,不对劲话音刚落地面就塌了”
第二个逃回来的是个哑巴老兵,用手比划:韩盛掉下去时,坑底的木刺穿透了他的胸膛,但他还没死,双手抓着刺尖,努力想说什么,血从嘴里涌出来,像泉。
第三个是副队长赵五,他相对完整,但左耳没了——被某种机关削掉的,伤口整齐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