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庞德和耿武不会罢休,追兵可能就在后面,甚至可能已经封锁了所有道路。他更知道,现在全冀州肯定已经戒严,各个县城只出不进,村庄也会盘查陌生人。张羽的坚壁清野做得那么彻底,后续的追剿只会更严密。
逃?往哪儿逃?
飞狐陉和井陉关肯定被张羽重新占领了,回去的路断了。
往南?是兖州,张羽的地盘,太史慈的大军可能已经北上。
往北?是幽州,也是张羽的地盘,刺史牵招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放过他们。
往东?是青州,也是张羽的地盘,可能青州军正在赶来。
往西?是太行山……来时的地狱,现在回去更是死路一条。
他们就像掉进网里的鱼,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网都只会越收越紧。
“将军,接下来……”亲卫队长小声问,声音里透着绝望。
马岱睁开眼。晨光透过树梢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脸上现在只有疲惫、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深处,还燃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那是野心最后的余烬,也是求生本能最后的挣扎。
“找村庄。”他一字一顿地说,“抢粮食。然后……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往凉州方向走。”
亲卫们沉默了。
找村庄?这一路看到的村庄都是空的。抢粮食?抢空气吗?扮流民?他们这一身血、一身伤、一身兵甲气,扮得了流民吗?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是唯一看起来像生路的路。
“要么饿死在这里,”马岱站起来,扫视众人,“要么拼一线生机。你们选。”
亲卫们对视,然后陆续站起。
他们选拼。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是死,也要拼。
因为他们是凉州男儿,是马家的兵,宁可战死,不可等死。
同一时间,三十里外另一处山谷。
马铁的情况更糟。
他身边只剩三十一人,而且有八个重伤,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走不了了。
“公子……你们走吧……”一个腹部中箭的老兵喘息着说,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带着我们……谁都走不了……”
马铁眼圈红了。这个老兵叫马老六,是他乳母的丈夫,从小看着他长大。马老六没有儿子,把他当亲儿子疼,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如何在草原上辨认方向。
“不,我带你们……”马铁的声音哽咽。
“傻孩子……”马老六艰难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记住……活着回去……告诉主公……别……别再跟张羽斗了……我们……斗不过……”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终于,不用再逃了。
马铁跪在地上,无声痛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最后,他带着还能走的二十三人,继续逃亡。重伤员们留在了山谷里,每人分到一点点干粮,一把短刀,一句“保重”。
没有人说再见。
因为都知道,不会再见了。
天亮后,庞德和耿武回师元氏县。
一夜追杀,斩首四千余,俘虏两千,但马岱、马铁、呼厨泉这三个主要目标都没抓到。
“跑了。”耿武脸色难看,“分得太散,又是黑夜,实在难追。而且他们对地形似乎很熟,专挑小路、山林钻。”
田盛在城墙上迎接他们,身后跟着元氏县的一众官员。这位守将虽然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此刻脸上带着笑意。
“二位将军已立大功。”田盛拱手,“一夜击溃两万敌军,斩俘六千,此乃大捷。剩下的残兵败将,交给各路援军收拾吧。”
他拿出一叠飞奴传书,在城墙上铺开:“青州田丰、黄忠一万五千人,已过黄河,进入清河国;幽州文聘、徐晃,已入常山郡,牵嘉距此不到百里;乌桓乌舞蝶三千骑、鲜卑拓跋太三千骑,已到长城边,正在南下;上谷郡太守陆逊三千、徐州张合一万五千,都在路上。”
庞德眼睛一亮:“这么多?”
“大王下了死命令:一个都不许放走。”田盛说,“现在全冀州所有县城,实行军管,只出不进;各条官道、小路,每十里设一哨卡;每个村庄,保长每日清查人口,生人必须上报。马岱他们就算变成老鼠,也钻不出去。”
耿武问:“那呼厨泉呢?有消息吗?”
“斥候回报,他带着几百残兵往东跑了,看样子是想从渤海郡渡海逃回草原。”田盛冷笑,“可惜……青州军正好从那个方向来。田丰刺史已经分兵五千,沿海岸线布防,他插翅难飞。”
众人相视,都明白了。
这是一张早已撒开的天罗地网。
从马岱他们踏入太行山的第一步起,张羽就已经在布局。坚壁清野是第一步,消耗他们的粮草士气;元氏城墙是第二步,粉碎他们的攻城希望;庞德、耿武的伏击是第三步,击溃他们的主力;而现在,四方援军的合围,是最后一步——瓮中捉鳖。
马岱他们以为自己在狩猎,其实从始至终,自己才是猎物。
“对了,”田盛想起什么,“大王有新的命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庞德:“大王令:援军抵达后,分出一半兵力,由庞将军统一指挥,清剿残敌。另一半驻守元氏,以防万一。另外……王双、高览两位将军已经重占飞狐陉、井陉关。”
庞德展开密信,上面是张羽亲笔,只有一句话:
“尽快拿下马岱、马铁、呼厨泉的人头,回邺城。”
笔力遒劲,墨迹如刀。
庞德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邺城的方向。
他知道,大王此刻一定也在看着这里,看着这场猎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