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三月,春寒料峭,陇山余脉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
陇关外十五里处的平原,已经无法称之为“平原”——它变成了一片移动的、由钢铁、皮革、血肉和旗帜组成的森林。
十万西域联军与三万四千曹刘残兵,像两条混浊的河流在这里汇合,然后铺展开来,占据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土地。
从陇关城墙上望去,景象令人窒息。
西域联军的阵列呈现出一种混乱而野蛮的美感:车师国的铁甲骑兵排成楔形阵,战马披着缀满铜片的皮甲,骑士的头盔上插着色彩斑斓的翎羽;
大宛国的弓骑兵则松散得多,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马鞍两侧挂满了箭囊,那些箭的尾羽用的是大宛特有的蓝翎鸟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龟兹国的步兵阵列最为整齐,清一色的玄色重甲,手持长矛和巨盾,盾面上绘制着狰狞的鬼面;
乌孙兵则分成若干小队,他们不穿重甲,只着轻便的皮袍,但每人腰间都挂着三把弯刀,背后还背着复合短弓。
更远处,那些小国的军队更加杂乱:鄯善兵擅长山地战,他们的装备最轻便,许多人甚至赤着脚;
康居骑兵骑着高大的中亚战马,马鞍后挂着套索;
贵霜帝国的军队则带着明显的希腊化风格——方阵、长矛、圆盾,还有几辆装饰华丽但显然不适合作战的战车。
而曹刘联军的阵列则显得规整而压抑。三万四千残兵排成传统的汉军阵型: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中,弓弩手在后。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士兵大多面带疲惫,许多人的盔甲上还带着街亭之战留下的破损和血迹。旗帜虽然依旧飘扬,但旗杆上的血污和箭孔,无声诉说着他们不久前经历的那场惨败。
中军大帐设在联军阵列的正中央,是一座用牛皮和木架搭起的巨大帐篷,足以容纳百人。但此刻,帐内挤得水泄不通——不仅是人多,更是因为这些将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野心、贪婪和不安的气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曹昂坐在主位左侧的胡床上。这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统帅努力挺直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父亲曹操一些。
但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力。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父亲将西线兵权交给了他;年轻一代能挑大梁的,只剩下他和曹真、曹彰。而此刻,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张羽的守军,还有这群桀骜不驯的西域狼。
右侧的严颜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这位益州老将已经五十有三,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坐得很稳,右手按在膝上的剑柄上,左手捻着花白的胡须,仿佛眼前这场事关天下大势的军议,只是一场寻常的茶会。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捻胡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那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帐下,曹魏将领与蜀汉将领分坐两侧。
张绣脸色阴沉;马玩和张横是凉州降将,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不愿过早表态;只剩一只手臂的刘封坐在角落,空荡荡的右袖用带子扎在腰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街亭,他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胳膊,还有作为武将的尊严;文稷和秦宓坐在严颜身后,他们是文官,此刻脸色发白,显然不适应这种杀气腾腾的场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西域将领。
车师国大将尉卑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位置——这是他用五千铁骑换来的特权。他身高八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巴,让他的脸看起来像裂开的核桃。此刻他正用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剔着指甲,动作粗野,但眼神时不时扫过曹昂和严颜,像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大宛国将军蝉翼坐在尉卑旁边。他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典型的粟特人相貌。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如鱼鳞,在帐内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光。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龟兹国大将白储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皮肤黝黑得像涂了油,双臂粗壮得能勒死马。他腰间挂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对流星锤,锤头上布满了尖刺。
乌孙国将军猎骄有着典型的塞种人特征:金发,碧眼,高鼻深目。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是帐中最年轻的西域将领之一,但眼神里有一种老练的残忍——那是从小在马背上杀戮养成的气质。
还有贵霜帝国的库什纳将军。他穿着希腊式的胸甲,头缠彩色头巾,腰间挂着一把弧度奇特的弯刀。他不说汉语,身边跟着两个翻译,每句话都要经过两道转译,但这并不妨碍他用眼神表达不满——他对中原这场战争兴趣不大,来这里纯粹是因为贵霜皇帝想在中原插一脚。
除了这些主要国家的将领,还有十几个小国、部落的代表挤在后面:鄯善、于阗、疏勒、莎车、康居、且末、渠勒、皮山、西夜、子合、捐毒、休循、蒲类、移支、东且弥……他们的服饰更加杂乱,语言更加不通,但眼中的贪婪如出一辙。
“攻城,”尉卑剔完指甲,将匕首插回靴筒,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铁,“对我车师勇士来说,是浪费。我们在马背上能射穿百步外的狼眼,但爬墙?”他嗤笑一声,“那是猴子干的事。”
蝉翼立刻用他那种带着奇异腔调的汉语附和:“尉将军所言极是。我大宛健儿亦是如此。给我们一片平原,我们能像风一样掠过,撕碎任何敌人的阵列。但面对这种石头堆……”他指了指陇关方向,摇头,“我们的战马爬不上去。”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附和声,用的语言五花八门,但意思大同小异:我们出人出马,但送死的事,你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