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县城的年味已彻底散去,但山林皮货收购栈的生意却愈发红火。扩建后的铺面依然人满为患,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在柜台前争相询价。后院库房里堆积的皮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来的是一沓沓厚实的人民币。
曹山林肩背的伤已结痂,但动作稍大时仍会隐隐作痛。他坐在后院新辟出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倪丽华刚送来的账本。上面的数字让他微微蹙眉——生意太好,反而让人不安。
这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全年还多。倪丽华站在书桌前,语气既兴奋又担忧,光是省城瑞福祥一家,就订了五百张上等皮子。姐夫,咱们的库存快跟不上了。
曹山林合上账本:告诉瑞福祥,最多只能给三百张。其他的客户也要限量供应。
为什么?倪丽华不解,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啊!
树大招风。曹山林走到窗前,看着前院川流不息的人群,咱们的生意做得太大,太快,会惹人眼红。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要见东家,态度挺横的。
曹山林与倪丽华对视一眼,心知该来的终究来了。
前厅里,三个穿着体面却掩不住江湖气的男人站在柜台前。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穿着罕见的毛料中山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见曹山林出来,他微微颔首,笑容可掬却未达眼底。
这位就是曹山林曹队长吧?久仰大名。精瘦汉子拱手道,鄙人姓陈,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陈爷。在省城做些小生意,今日特来拜会。
曹山林打量着他。这人看似客气,眼神却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人上的气势。更重要的是,曹山林注意到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太阳穴微鼓,站姿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陈老板客气了。曹山林不动声色,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陈爷笑了笑,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皮货: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曹队长这儿货好价优,想谈笔大买卖。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随从立即递上一个皮包。陈爷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曹山林面前。
陈某想包下贵号今后所有的上等皮货,价格比市面高出三成。陈爷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定金。
随从打开另一个皮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沓大团结——整整一万元。
店内顿时一片寂静。伙计们都惊呆了,连见多识广的倪丽华也倒吸一口凉气。一万元,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曹山林却看都没看那堆钱,目光直视陈爷:陈老板好大的手笔。不过抱歉,小店本小利薄,不敢接这么大的单子。
陈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曹队长是嫌价钱不够?
不是价钱的问题。曹山林平静地说,我们做的是长久买卖,不能为了一个大客户,断了其他老主顾的货源。
这个好办。陈爷摆摆手,曹队长只需把货都出给陈某,分销的事不劳费心。至于其他客户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某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店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倪丽华忍不住开口:陈老板,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您这样
这位是倪掌柜吧?陈爷打断她,目光在倪丽华脸上转了一圈,果然精明能干。不过女人家,还是不要太抛头露面的好。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倪丽华气得脸色发白。曹山林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将倪丽华护在身后。
陈老板,话不投机半句多。请回吧。曹山林语气强硬起来。
陈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曹队长,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陈某在省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你这小店他环顾四周,轻蔑地笑了笑,怕是经不起风浪。
这就不劳陈老板费心了。曹山林毫不退让。
好,好。陈爷连说两个好字,眼神阴鸷,既然曹队长不给面子,那陈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店,陈某看上了。要么合作,要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关门大吉。
随从将那一万元重新装回皮包,地一声合上。声音在寂静的店内格外刺耳。
送客。曹山林冷声道。
陈爷深深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他不再多说,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他们一走,店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倪丽华忧心忡忡地看着曹山林:姐夫,这人来者不善啊。
曹山林面色凝重: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店里加派人手值夜。所有伙计出门送货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是夜,曹山林将栓子、铁柱、赵老蔫叫到书房,将白天的事说了。
陈八指刚倒,又来个陈爷!铁柱愤愤地捶了下桌子,这帮王八蛋还没完没了了!
赵老蔫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这个陈爷我听说过,是省城最大的黑市老板,专门做文物和珍稀皮货的走私生意。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徒,据说还跟境外有联系。
栓子默默擦着枪,冷声道:兵来将挡。
问题是,我们现在树大招风。曹山林沉吟道,陈爷这种人,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税务局的人突然上门查账,虽然账目清楚没问题,但足足耽误了一整天的生意。接着是工商局来说有人举报他们偷税漏税,要停业整顿。虽然都被曹山林通过李卫国的关系摆平了,但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更麻烦的是,几个老客户陆续找上门,说是收到威胁,不敢再来进货。一个与山林货栈合作多年的南方客商,甚至在回去的路上遭人抢劫,货款被抢不说,人还被打成重伤。
这是杀鸡给猴看。倪丽华看着刚刚送来的电报,那是南方客商家属发来的,姐夫,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生意真要受影响。
曹山林站在后院,望着满院的皮货。这些都是狩猎队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带回来的,现在却成了惹祸的根苗。
实在不行,我就带人去省城,会会那个陈爷!铁柱怒气冲冲地说。
胡闹!赵老蔫呵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去省城就是自投罗网!
一直沉默的栓子忽然开口:他在暗,我们在明。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
曹山林点头:栓子哥说得对。陈爷这种人,不会亲自出手,我们得找到他的弱点。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吵闹声。一个伙计跑进来:东家,不好了!来了几个人,说是卫生局的,说咱们的皮货有传染病,要全部没收!
众人赶到前院,只见三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指挥几个壮汉搬货。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唾沫横飞地嚷嚷着:都搬走!这些皮子全部要销毁!
倪丽华上前理论:同志,我们有正规的检疫证明
什么证明不证明!胖子一把推开她,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倪丽华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曹山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住手。曹山林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胖子斜眼打量他:你就是曹山林?我告诉你,今天这些货
他话未说完,曹山林已经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手指,轻轻一拧。
哎哟!胖子惨叫一声,疼得弯下腰去。
另外两个穿制服的见状要上前,却被栓子和铁柱拦住。赵老蔫悄悄对二嘎使了个眼色,二嘎会意,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报信。
你、你敢殴打公务人员!胖子疼得龇牙咧嘴,我要报警抓你!
曹山林松开手,冷冷地说:报警?好啊。正好让公安局查查,你们到底是卫生局的,还是什么人冒充的。
胖子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卫生局的人,会不认识王副局长亲笔签发的检疫证明?曹山林从柜台里取出一份文件,需要我现在给王副局长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吗?
胖子的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证明是真的,更知道王副局长和曹山林的关系。
误会,都是误会胖子态度立即软了下来,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
哪个群众?曹山林步步紧逼,姓名,住址,举报内容,都说清楚。
胖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二嘎带着两个公安民警快步进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民警认识曹山林,曹队长,这儿出什么事了?
曹山林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民警检查了胖子和他的同伙的工作证,发现都是伪造的。
冒充国家工作人员,这可是重罪!民警面色严肃,带走!
胖子等人面如死灰,被民警押了出去。
这场闹剧虽然解决了,但众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当晚,曹山林独自在书房沉思。桌上摊着莫日根前几天送来的信,说是鄂伦春猎场出现异常,请他抽空去看看。现在看来,必须尽快去一趟了——既是履行对朋友的承诺,也是暂时避开县城的纷争。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陈爷的出现,与之前陈八指和鬼见愁矿洞的秘密,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姐夫。倪丽华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还在想白天的事?
曹山林接过汤碗:丽华,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倪丽华动作一顿:去哪?
鄂伦春那边。莫日根来信说猎场出了怪事,请我去看看。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曹山林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店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凡事多和李卫国、赵建军商量,遇到麻烦就去找孙副书记。
倪丽华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看好家的。
窗外月色清冷。曹山林知道,与陈爷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对手比陈八指更加狡猾,更加危险。
但他别无选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栓子和二嘎,再次踏上了进山的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山林的危险,还有来自暗处的威胁。
狩猎,从来都不只是在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