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围回来后,林海就像变了个人。五岁的孩子,成天拿着那把小弹弓在院子里转悠,瞄准树叶、瞄准墙头的猫、瞄准偶尔飞过的麻雀。曹山林特意给他弄了个靶子——一块旧门板,上面画了大小不一的圆圈,挂在后院的枣树上。
“手腕要稳,眼睛盯着目标,呼吸要匀。”曹山林蹲在儿子身后,手把手地教。
林海抿着小嘴,拉开弹弓,松手——石子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墙上。
“差一点。”小家伙有些懊恼。
“不急,慢慢来。”曹山林拍拍他的肩,“打弹弓和打枪一样,都得练。”
倪丽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爷俩,饭都不吃了?”
“来了来了!”林海放下弹弓,一溜烟跑进屋里。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土豆炖豆角,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盆早上剩的小米粥。双胞胎女儿已经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虽然吃得满脸都是。
“丽华说公司下个月要去省城参加展销会。”倪丽珍给丈夫盛了碗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曹山林摇摇头:“让丽华做主就行。我寻思着,趁天还没冷透,再带林海进山几次,教他点真东西。”
“还去?”倪丽珍有些担心,“上次回来,这孩子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说明有记性。”曹山林给儿子夹了块鸡蛋,“男孩子嘛,就该多往山里跑跑。”
林海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这次能教我设陷阱吗?”
“能。”曹山林笑了,“不光教你,还教你姑姑。”
吃过午饭,曹山林开始准备这次进山的工具。和上次不同,这次主要是教习性质,所以带的装备更全。他从仓库里翻出各种型号的套索、踩夹,还有几副自制的吊脚套——这是对付狐狸、貉子的好东西。
倪丽华处理完公司的事,下午也过来了。她换上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旧衣服,头发扎成紧紧的麻花辫。
“姐夫,我查了资料,这个季节野兔最肥,皮毛也好。”她递过来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野兔习性,您看看对不对。”
曹山林接过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野兔黎明黄昏活动频繁,喜食嫩草、树皮、农作物,有固定活动路线(兔道),胆小机警,一有动静就钻洞……
“没错,挺全。”曹山林点头,“野兔是好猎物,肉能吃,皮能做帽子手套,还不伤人。最适合新手练手。”
他叫来铁柱和栓子,商量进山的路线。最后选定的是县城东边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灌木丛、草甸,还有小片树林,是野兔理想的栖息地。
“这次咱们不去太深,当天去当天回。”曹山林摊开地图,指着几个点,“主要在这几个地方设陷阱,教林海认兔道,认兔子洞。”
铁柱咧嘴笑:“这活儿轻松,比打熊瞎子舒坦多了。”
栓子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着要带的套索,把有磨损的都挑出来换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辆自行车就出了县城。曹山林骑一辆,前面横梁上坐着林海;倪丽华骑一辆,后面驮着装工具的布袋。铁柱和栓子也骑车跟着,车把上挂着水壶和干粮。
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边的草叶上结着薄薄的霜,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海裹着爸爸的旧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睁得老大,好奇地看着路边的景色。
“爸爸,咱们今天能抓到兔子吗?”
“看本事。”曹山林说,“兔子机灵着呢,你得比它更机灵。”
骑了约莫一个小时,他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进山的小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推着车走。
又走了二三里地,眼前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和灌木,坡下有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树皮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
“就这儿。”曹山林停下车,把林海抱下来。
倪丽华环顾四周:“这儿有兔子?”
“有。”曹山林指着地上的几处痕迹,“你看那儿,草被踩倒了一片,形成一条小道。那就是兔道。”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草丛深处,有几粒黑色的兔子粪,还很新鲜。再往前找,在一处土坡旁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新近出入的痕迹。
“这是兔子洞。”曹山林招手让林海过来看,“兔子一般有好几个洞口,这是其中一个。”
他教儿子辨认兔子洞的特征:洞口不大,边缘光滑(兔子进出蹭的),周围有散落的毛和粪,洞口通常隐蔽在灌木或草丛后。
林海看得认真,小手在洞口边摸了摸:“爸爸,兔子在里面吗?”
“可能在,也可能出去了。”曹山林说,“走,咱们去找其他洞口。”
果然,在距离这个洞口约二十米的地方,他们又发现了两个洞口。三个洞口呈三角形分布,互相连通。
“兔子狡猾,洞有好几个出口,方便逃跑。”曹山林解释,“所以咱们设陷阱,得把所有洞口都考虑进去。”
接下来,他开始教大家设套索。套索用的是细钢丝,一头打活结,另一头固定在木桩上。套索的大小要适中——太小套不住,太大兔子能钻过去。
“高度是关键。”曹山林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离地面一掌高,正好是兔子跑过时脑袋的高度。太低了套不住腿,太高了从上面过去了。”
他在兔道最窄的地方设下第一个套索,把活结张开成碗口大,用细树枝支撑,伪装上草叶。套索后面放了几片新鲜的菜叶做诱饵。
“兔子沿着道跑,看见菜叶,一伸头,就套住了。”
林海跃跃欲试:“爸爸,我能自己设一个吗?”
“能,我教你。”
曹山林手把手教儿子打活结,教他如何选择设套的位置,如何伪装。林海学得很认真,小手虽然笨拙,但每个步骤都努力做到位。
倪丽华在另一边也设了几个套索。她心思更细,不仅用了菜叶做诱饵,还从附近找来几颗野浆果放在旁边。
“兔子也爱吃甜的。”她说。
铁柱和栓子负责设踩夹。踩夹比套索复杂,要埋在土里,上面盖薄土和落叶,触发器上放诱饵。兔子踩上去,夹子就会弹起,夹住它的腿。
“踩夹要小心,别把自己夹了。”铁柱一边干活一边说,“这玩意儿劲儿大,夹住手指头能夹断。”
他们一共设了十个套索,五个踩夹。每个陷阱旁都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曹山林用的是特殊形状的小石子,铁柱折树枝,栓子系草结。
设完陷阱,已经快到中午了。众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吃干粮休息。
林海坐不住,一会儿跑去看自己设的套索,一会儿又去观察兔子洞。
“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兔子?”
“得等等。”曹山林喝了口水,“设陷阱得有耐心,有时候一天都没收获,有时候一次能抓好几只。”
正说着,倪丽华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指指不远处的灌木丛。
众人屏息看去,只见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它体型不小,估计有三四斤重,耳朵竖起,鼻子不停地耸动。
林海激动得小脸通红,差点叫出声,被曹山林一把捂住嘴。
那兔子在原地停了约莫一分钟,确定安全后,开始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正是他们刚才发现的兔道!
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停,不时抬头张望。眼看就要走到第一个套索的位置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兔子在套索前停住了。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围着套索转了两圈,鼻子使劲嗅着。最后,它竟然绕开了套索,从旁边钻了过去!
林海失望地“啊”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惊动了兔子。兔子耳朵一竖,后腿一蹬,闪电般窜回了灌木丛,消失不见。
“可惜了。”铁柱叹气。
“不可惜。”曹山林却笑了,“这说明咱们设的套索还不够隐蔽,兔子发现了。”
他起身走到套索旁,仔细检查。果然,支撑活结的细树枝位置有点偏,套索的形状不够自然。而且菜叶放得太近,兔子可能闻到了人的气味。
“设陷阱是门学问。”曹山林重新调整套索,“不光要位置对,还要伪装得好,不能留人的气味。”
他教大家如何用泥土搓手去除气味,如何用周围的草叶做伪装,如何让陷阱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
众人重新调整了所有陷阱。这次更加小心,每个细节都反复检查。
弄完已经下午两点了。曹山林决定,留下一个踩夹和两个套索做实验,其他的明天再来检查。
“走,咱们去别处转转,教你们认认其他动物的痕迹。”
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树叶黄的红的各种颜色都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曹山林一路走一路教:这是獾子的洞,洞口比兔子洞大,周围有挖出的新土;这是狐狸的粪便,里面有没消化的毛和骨头;这是狍子的足迹,比兔子大得多,两个蹄印并排……
林海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知识。他捡起一根羽毛,一根骨头,一片被啃过的树皮,每样都要问清楚。
倪丽华则更系统,她拿出本子和铅笔,边听边记,还画简单的示意图。
走到一片桦树林时,栓子忽然蹲下身,指着地上一处痕迹。
“新鲜的,刚过去不久。”
那是几个深深的爪印,比狗的大,趾印分明,掌垫清晰。
“是狼吗?”倪丽华问。
曹山林仔细看了看,摇头:“是狐狸,大狐狸。你看这行走路线,成一条直线,这是狐狸的习惯。狼的脚印更圆,走路也不会这么直。”
他顺着足迹追踪了几步,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泡新鲜的狐狸尿,骚味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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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这儿标记领地。”曹山林说,“附近可能有它的窝。”
果然,在距离约五十米的一处乱石堆里,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有拖拽食物的痕迹,还有几根灰黑色的毛。
“狐狸窝。”曹山林示意大家后退,“这个季节,狐狸正在换毛,皮毛不好。而且狐狸狡猾,不好抓。咱们记下位置,冬天再来。”
林海好奇地看着那个洞口:“爸爸,狐狸长什么样?”
“比狗瘦,耳朵尖,尾巴又大又蓬松,毛色一般是红的或灰的。”曹山林描述,“很聪明,有时候比人都聪明。”
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几处动物痕迹。有松鼠囤积松果的树洞,有刺猬做窝的草堆,还有一处可能是野猪蹭痒的树——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树干上沾着泥和猪毛。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设陷阱的地方。曹山林决定检查留下的三个陷阱。
第一个套索没动静。
第二个套索也没动静。
林海有些失望。
走到第三个陷阱——那个踩夹时,铁柱忽然“咦”了一声。
踩夹被触发了,上面夹着几根灰色的毛,还有一点血迹。
“夹住了,又挣脱了。”铁柱检查踩夹,“夹到腿了,但没夹实,让它跑了。”
地上有断续的血迹,向灌木丛深处延伸。
“追吗?”栓子问。
曹山林想了想:“追,但不为猎杀。教林海怎么追踪受伤的猎物。”
他让倪丽华带着林海跟在后面,自己和栓子、铁柱顺着血迹追踪。
血迹时断时续,滴在草叶上,洒在泥土里。受伤的兔子跑得很快,但留下的痕迹很明显。
追了约莫二里地,血迹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前消失了。
“在里面。”栓子判断。
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荆棘丛。
扑棱棱——一只野兔从里面窜出来,左后腿血肉模糊,跑起来一瘸一拐。
林海看得清楚,那兔子眼睛里满是惊恐,拼了命地逃。
“爸爸,它好可怜……”小家伙小声说。
曹山林没说话,举起手中的弹弓——不是那把小的,是他自己用的。
石子飞出,精准地打在兔子的后脑上。兔子往前一扑,不动了。
整个过程很快,很利落。
曹山林走过去,提起兔子。它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身体还是温的。
“看到了吗?”他走回来,对儿子说,“打猎就是这样。要么不伤,伤了就要尽快结束它的痛苦。让猎物受罪,不是好猎人。”
林海看着那只死去的兔子,点了点头。他虽然小,但似乎明白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曹山林一边走一边处理兔子。他教儿子如何剥皮——从后腿开始,小心地把皮往下褪,尽量保持完整。兔皮硝制后可以做帽子里子,很暖和。
“兔肉要放血,肉才不腥。”他用刀割开兔子的颈动脉,把血放干净,“内脏可以喂狗,或者埋了做肥料,不浪费。”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把工具收拾好,骑上车往回走。
夜幕降临,山路黑漆漆的。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两旁的树木像沉默的巨人。
林海靠在爸爸怀里,手里抱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兔皮。
“爸爸,我以后也要当猎人。”
“好。”曹山林摸摸他的头,“但要记住,猎人不是屠夫。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放,怎么打,怎么放。”
“我记住了。”小家伙认真地说。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他们带回的兔子,她笑了:“哟,真有收获啊。”
“林海设的套子差点就套住了。”曹山林夸儿子,“眼睛尖,学得快。”
林海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晚上,那只兔子被做成了一锅红烧兔肉。肉很嫩,带着野味的特殊香气。林海吃着自己参与猎获的肉,觉得格外香。
吃过饭,曹山林在书房里记录今天的收获。他写下发现的各种动物痕迹,设陷阱的得失,还有儿子的表现。
最后他写道:“林海有天分,但心太软。猎人心要硬,手要稳。这需要时间,需要经历。”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山如墨。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路还长,儿子要学的东西还多。但看着小家伙兴奋的样子,他知道,猎人的血脉已经在下一代身上延续。
山林沉默,岁月无声。但猎人的故事,永远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