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令人窒息的血肉迷宫，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但空气中的味道却变得更加刺鼻。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回廊，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腔。
穹顶之上，垂下无数根粗大的、正在滴落着绿色粘液的肉柱。地面上则分布着成千上万个沸腾的酸液池，每一个池子里都冒着幽绿色的毒泡。
“小心脚下。”
地藏王菩萨捂着口鼻，眉头紧锁，“这里是这尊大佛用来‘排毒’的地方。所有被它吞噬的、无法消化的时间线残渣，都会被送到这里，用‘概念酸液’强行分解。”
孙悟空低头看去。
只见那些酸液池旁，堆积如山的并非普通的垃圾。
那是无数个世界的“尸体”。
有断裂的半截倚天剑，正在酸液中滋滋作响，化作铁水；
有破碎的现代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像酥饼一样瓦解；
甚至还有半张巨大的、写着“南天门”的焦黑牌匾，正静静地躺在烂泥里，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
这些都是在时间长河中被“修正”、被“废弃”的历史片段。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如今却成了这尊大佛排泄的残渣。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么。”
天蓬看着那一堆堆曾经辉煌如今却变成垃圾的文明碎片，握着钉耙的手紧了又紧。
“别看了，找人。”
孙悟空冷冷地打断了众人的感伤。他不在乎什么历史，他只在乎他的师弟还在不在。
“谛听！”
地藏王拍了拍身边的神兽。
谛听此刻已经有些萎靡不振，这里的毒气对灵体伤害极大。但它依然强打精神，伏在地上，那只巨大的耳朵抖动着，在一片嘈杂的沸腾声中，寻找着那一丝不属于“垃圾”的声音。
突然，谛听猛地抬起头，冲着东南角的一座巨大的“垃圾山”狂吠起来。
“在那边！”
三人迅速冲了过去。
那是一座由无数兵器残骸堆成的山丘。在山丘的底部，被掩埋在厚厚的锈迹和污泥之下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但却异常坚韧的光芒。
“让开！”
孙悟空上前，单手掀翻了一块巨大的青铜鼎残骸。
废墟滑落。
在那黑臭的污泥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它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琉璃色。
周围那连神铁都能腐蚀的概念酸液，竟然无法在那碎片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它就像是这污浊世界里唯一干净的东西，散发着清冷而孤傲的光。
“这是……”
天蓬凑近一看，瞳孔微缩，“琉璃盏的碎片？”
琉璃盏。
这个名字，对于取经团队来说，是沙悟净一生的痛，也是他一切苦难的开始。
当年卷帘大将，仅仅因为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就被贬下凡间，受了五百年的飞剑穿胸之苦。
“怎么会在这里？”天蓬不解，“老沙的兵器是降妖宝杖，这破杯子碎片他留着干嘛？”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去捡那块碎片。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接刺入了灵魂。
那碎片并不锋利，但当你握住它时，你会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穿胸之痛”
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箭攒心。
“呃……”
孙悟空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随着痛感的蔓延，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像是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电影，在他眼前炸开。
画面是灰暗的浑浊水底。
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沙悟净），正蜷缩在河底的淤泥里。
一把无形的飞剑从天而降，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河水，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手里紧紧攥着这块琉璃碎片。
他在用这块碎片，在那颗已经白骨化的头颅上刻字。
刻什么？
刻名字。
“金蝉子……第一世……忘了。”
“金蝉子……第二世……又忘了。”
流沙河的水，是弱水。它不仅沉万物，更沉记忆。
在这里待久了，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受苦，最后变成一只只知道吃人的野兽。
画面中，沙悟净看着那具刚刚被他“吃掉”的取经人尸体，眼中满是绝望。
他又失败了。那个取经人没能渡过流沙河。
按照惩罚，他必须吃掉对方。
但他没有丢掉头骨。
他将头骨穿成串，挂在脖子上。那九颗沉重的骷髅，压得他直不起腰。
“不能忘……”
画面里的沙悟净，一边忍受着飞剑穿胸的剧痛，一边用琉璃碎片狠狠地划破自己的手臂，用痛觉来刺激麻木的大脑。
“痛，才是真的。”
“只要还痛，我就知道我还没疯。”
“我要等第十个……我要等那个能带我走的人……大师兄……师父……”
他把那块打碎他命运的琉璃盏碎片，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藏在心口。
因为只有这块碎片，能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被贬”的痛苦。
痛苦，是他在那个会遗忘的世界里，唯一的记忆锚点。
他挂着九颗骷髅，不是为了炫耀杀戮。
而是在告诉自己：我有九次失败的教训，第十次，我哪怕把命搭上，也要把他们送过去！
画面戛然而止。
“呼……”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掌心已经被那块碎片割破，金色的血液滴落在污泥里。
他看着手里的碎片，就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猴哥，你怎么了？”天蓬见孙悟空神色不对，急忙问道。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暴躁、急切的杀意，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力量。
“咱们都错了。”
孙悟空将那块琉璃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咱们一直以为，老沙是最木讷、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天庭贬他，是因为他笨，打碎了杯子。”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这巨大的、充满了腐蚀酸液的肝脏区域，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不是。”
“他比我们谁都清醒。”
“在流沙河那五百年，如果换做俺，早就疯了；换做你呆子，早就投胎去了。”
“只有他。”
“他靠着自虐，靠着死守这块让他万劫不复的碎片，硬生生守住了那点灵光。”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金箍棒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一直挂着那九个骷髅头，不是因为他凶。”
“是因为他怕忘。”
“他怕忘了等我们。”
天蓬愣住了。他想起了刚才自己因为恐惧而差点遗忘沙悟净的场景，羞愧得低下了头。
地藏王菩萨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卷帘大将，修的是‘苦行’啊。”
“苦行个屁。”
孙悟空骂了一挑，但眼眶却红了。
“他苦了一辈子，最后还要在这个鬼地方，为了救我们，再受一次万箭攒心之苦？”
孙悟空猛地转身，看向前方那条通往大佛更深处的通道。
那里传来了雷鸣般的心跳声。
那是“心脏”的位置，也是沙悟净正在被消化的地方。
“老沙用痛来记住我们。”
“那俺老孙，就用这根棒子，帮这该死的世界长长记性！”
轰！
孙悟空身上的金光再次暴涨，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走到天蓬身边，拍了拍那个还在发愣的壮汉肩膀。
“呆子，把眼泪擦干。”
“待会儿见了他，别让他觉得咱们是来哭丧的。”
“咱们是来接功臣回家的。”
天蓬用力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新提起九齿钉耙，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嗯！”
“走！”
孙悟空一马当先，不再寻找什么捷径，直接举棒砸碎了面前挡路的肉壁。
“去心脏！”
“谁敢拦路，俺就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