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望楼”一期工程竣工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戈壁滩上,这座钢铁与能量构筑的奇迹已褪去施工的喧嚣,显露出冷峻而高效的最终形态。三千米的主跑道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东南方最常使用的航线方向。机库银灰色的穹顶在相位稳定场的恒定天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指挥塔顶端,多层复合传感器阵列开始缓缓自检转动,无形的探测波束如同触角般伸向洁净的空域。
但真正的考验,并非来自工程本身,而是来自它即将承载的、名为“规则”的无形重压。
“‘灵枢’,发布‘望楼’第一期启用通告及《临时空域管制条例》。”顾临在主控室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发送范围:gti全球航空管制中心、哈夫克新实体临时交通部、阿夫萨拉抵抗军及各主要地方势力、所有在阿夫萨拉及周边区域有飞行器活动的注册组织与个人。”
这份通告没有商量,只有宣告。
通告核心内容如下:
领空范围:以“望楼”为中心,半径三百公里空域(涵盖阿夫萨拉中立区大部及部分周边争议地带)被划定为“望楼管制区”(watchtowerntrolledairspace,wca)。
强制接入:任何意图进入、穿越或在wca内起降的飞行器,必须提前至少两小时提交飞行计划,并获得“望楼”空中交通管制中心(at)的明确许可。飞行器需配备兼容“顾氏标准”导航与应答系统(或临时租用‘星港’提供的标准应答器),并全程保持该系统开启及与at的加密数据链连接。
识别与规则:未申报、无许可、应答器异常或拒不服从at指令的飞行器,将被视为“潜在威胁目标”。“望楼”防御系统(包括但不限于“蜂刺”近程防空、“天罚”协议的快速响应模块)有权根据威胁等级,采取从警告驱离、电子压制到物理摧毁的一切必要措施。
服务与义务:获得许可的飞行器,将享受“望楼”提供的全气象安全起降保障、优先导航服务、紧急情况救援(有偿)以及免受“天罚”协议误击的保证。同时,需遵守at的一切调度指令,并支付相应的空域使用与基础服务费用(根据飞行器类型、航程、停留时间计算)。
通告的最后,附上了“望楼”at的加密通讯频率、飞行计划提交端口,以及一份简洁但措辞严厉的“后果自负”声明。
这无异于在gti和哈夫克残部尚存影响力的区域,强行划定了一片“禁飞区”,并自封为这片空域唯一的管理者。其霸道程度,甚至超过了gti在其核心领空的行为——gti至少还承认国际航空协定的部分框架,而顾临的规则,纯粹基于“星港”的技术实力与意志。
gti核心圈,航空管制中心。
高级别紧急会议被瞬间引爆。
“他疯了?!半径三百公里?!那包括了我们三条重要空中侦察走廊和至少两个前线补给空投区!”一名空军将领拍案怒吼。
“强制使用他的导航标准?这是要把我们在他眼皮底下的所有空中活动数据,都双手奉上!”情报官员脸色铁青。
“冷静!”巴特勒准将(他因为与“星港”的对接事务,被迫参与这类会议)声音嘶哑,“他通告里写的‘潜在威胁目标’处理程序,结合‘天罚’的实战记录,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如果我们派一架侦察机硬闯,结果被从天上‘抹掉’,我们是能以此为由发动全面战争,还是只能吃个哑巴亏?”
会议陷入沉默。全面战争?在“秩序之锚”事件后,在“天罚”协议和“望楼”稳定场技术展示后,没人敢轻言与“星港”全面开战,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拯救过世界”的大义名分下。
“灰烬理事会”的代表阴恻恻地开口:“不能硬闯,不代表要顺从。我们的飞行器可以‘恰好’在wca边缘进行‘长时间徘徊训练’,测试他的反应速度和规则边界。可以‘技术故障’导致应答器暂时失灵。可以联合几个还听话的地方势力,用他们的老旧飞机去‘试探’。我们需要数据,他这套系统的反应模式、漏洞、以及……在连续压力下的稳定性数据。”
哈夫克新实体临时总部。
克拉默看着通告,头痛欲裂。他正试图整合残存力量,转型为一个能被新秩序接纳的技术实体,极度依赖与“星港”的物资和技术交换。“望楼”的空域管制,对他既有好处(获得了稳定可靠的空中通道),也是紧箍咒(所有飞行透明化)。
“我们必须第一个表态遵守!”他对下属说,“而且要公开、高调。这是我们展现合作诚意、与过去切割的最佳机会。立刻清理我们所有还能飞的运输机,升级或加装‘顾氏标准’应答器,准备提交第一批前往‘望楼’的货运申请。”
“可是……有些人可能会反对,认为这是丧权辱……”一名原哈夫克军官低声道。
“反对?”克拉默苦笑,“想想‘天罚’。我们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执行命令。另外,严密监控内部,任何人,我是指任何人,如果试图利用我们的飞行器进行未经许可的活动,或者破坏应答器,以叛变罪论处,格杀勿论!”他必须向顾临证明,他这个“合作伙伴”是可靠且可控的。
阿夫萨拉各地。
中小势力反应各异。有的恐慌,担心自己的“空中私产”(几架老旧的直升机或小型运输机)从此被套上枷锁;有的则看到机会——一个稳定、安全、且能连通“星港”资源的空中通道,对贸易和发展至关重要;更有一些本就对gti或旧哈夫克不满的势力,将此举视为摆脱其空中威慑的契机,开始积极打听如何获取“顾氏标准”设备。
“望楼”at(临时设立于指挥塔下层)。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显示着wca的立体空域图,以及周边所有已知的、正在发射信号的飞行器光点。“灵枢”的子节点已经接管了核心空管算力,它的声音通过合成音在管制中心内响起,平静地播报着:
【接收到gti注册编号af-771侦察机信号,于wca西北边界外15公里处盘旋。航向意图不明。】
【接收到哈夫克新实体货运申请,计划一小时后由东南方向进入wca,前往‘望楼’3号停机坪。飞行器编码已验证,应答器信号正常。】
【检测到未识别低慢小目标信号,疑似改装无人机,从南部争议山谷方向接近wca边界,未提交飞行计划,无应答信号。距离边界:12公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代表不明无人机的红色光点上。这是第一块试金石。
“向其发送标准警告信号,使用通用紧急频道及定向数据链。”顾临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内容:你已接近望楼管制区边界,立即表明身份、意图,并转向离开。重复一次。”
警告发出。红色光点没有丝毫停顿或回应,继续以低速向边界逼近。
【目标无视警告,距离边界:8公里。推测为故意试探或自杀式侦察。】
“启动‘蜂刺’阵列,锁定目标。‘灵枢’,评估目标类型与可能载荷。”
【目标速度慢,雷达反射截面小,红外特征微弱。携带载荷类型无法远程精确判断,可能为侦察设备,亦可能为爆炸物。威胁等级评估:中低,但意图明确为挑战规则。】
“发射一枚‘驱离者’轻型拦截弹。非致命打击模式,目标:摧毁其动力系统与主要载荷舱,确保其坠毁于边界之外。”顾临下令。
at内,一名操作员按下虚拟按钮。部署在“望楼”外围隐蔽阵地的一座“蜂刺”发射器微微一震,一枚修长的、带有定向破片战斗部的导弹无声升空,在稳定场内划出一道淡白的尾迹,急速扑向目标。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红色光点猛地闪烁几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坠,最终消失在边界之外约三公里的地面回波中。
【目标已被清除。未检测到次级爆炸或异常能量释放。】
第一次武力执法,干净利落。
几乎就在同时,哈夫克新实体的那架运输机,规规矩矩地沿着核准的航线,平稳地飞入wca,在at的引导下,开始对准“望楼”那条崭新得发亮的跑道。
“允许降落,使用21号跑道。欢迎来到望楼。”管制员的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达到运输机驾驶舱。
这一刻,规则不再是纸面上的文字。它伴随着一枚导弹的烟痕和一架运输机的平稳着陆,成为了这片天空下,所有人必须正视的现实。
顾临看着屏幕上,代表哈夫克运输机的绿色光点平稳移动,最终停在指定的停机坪。而wca边界之外,gti的那架侦察机,在不明无人机被击落后,已经悄然转向,消失在远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挑战会越来越复杂,试探会越来越危险。但他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为“望楼”,也为“星港”主导的新秩序,划定了第一条不容侵犯的界线。
天空的权柄,自此,有了第一个行使的支点。而围绕这片净空的博弈,将随着每一架飞机的起降,无声而激烈地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