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将克拉默提供的结晶薄片数据载入时，实验室里响起了细微的嗡鸣——那是分析矩阵在处理极高密度非标准格式信息时特有的声响。
影像被逐帧重建、增强。画质依然粗糙，充满早期探险记录的典型噪点。但内容足够震撼：一名穿着老式防护服的探险队员，手套破损的手指触碰着一块表面流动着暗沉光泽的金属-晶体混合碎片。下一秒，队员身体剧烈颤抖，头盔面罩后的眼睛骤然失焦，嘴巴开合，发出被收音设备捕捉到的、扭曲变调的呻吟。那不是语言，更像某种生理性的痉挛发声。
关键数据来自他佩戴的简陋生物监测仪。脑电图、心率、皮质醇水平等指标疯狂跳动，其中脑电波的γ频段与碎片表面监测到的微弱能量波动，在短短三秒内出现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匹配度。然后队员倒地，抽搐停止，能量波动也归于沉寂。记录到此结束，后面附有潦草的手写注释：“接触后昏迷4小时，醒来后对事件无记忆，主诉‘漫长而空旷的坠落感’。碎片已被隔离，编号‘ep-7’，后续检测无异常活性。疑似强烈的心理-生理感应现象，不建议深入。”
“这是‘低语’的…生物载体版本。”威龙声音凝重，“能量波动直接与人类神经活动耦合。不是通过设备接收转换，是直接作用。”
“回声”仔细审视着同步数据：“γ波与能量波动同步…这是高度专注、信息整合乃至某些异常意识状态的标志。那个队员在那一刻，他的大脑可能短暂成为了遗迹碎片的‘共振器’或…‘扬声器’。他喃喃自语的音节，虽然被设备扭曲，但频谱分析显示，其某些泛音结构与‘坟场低语’碎片中的‘迷失’谐波存在微弱相似性。”
骇鹿抱着手臂：“所以，‘织网者’的遗迹，不仅能影响机器，还能直接影响活人？通过什么机制？能量渗透？某种信息素？还是我们尚未理解的场？”
“更关键的是，”顾临指向数据，“碎片在事件后检测‘无异常活性’。能量耦合需要特定条件触发？还是说，那次接触‘消耗’了碎片中残留的某种东西？或者，碎片只是在…‘采样’？”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背脊一凉。如果远古遗迹的残骸，会将接触者的大脑当作临时工具来“使用”或“观察”…
“克拉默给这份资料，既是示好，也是警告。”“骇鹿”道，“他在暗示，低语解析可能涉及我们尚未准备面对的生命-意识层面的交互风险。同时，他也抛出了合作探索另一处‘可能活跃’遗迹的提议。他想把我们引向更直接的接触实验。”
顾临沉思片刻。“‘灵枢’，基于这份‘血肉共鸣’数据，重新校准我们对‘低语’能量频谱的感知映射模型。特别关注可能与神经活动耦合的特定频段或调制模式。‘回声’，设计一套针对实验人员的强化神经屏蔽协议，包括物理隔离、实时脑波监控与强制中断程序。在我们对‘坟场低语’有更深入理解之前，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物理接触实验。”
“那克拉默的提议？”
“回复他：资料极具参考价值。‘特定遗迹安全评估’合作原则上同意，但前提是，我方将主导评估方案与安全协议制定，且首次接触必须使用远程操控单元。告诉他，我们对待未知，更倾向于用延长的手臂，而非裸露的神经。”
gti，“剃刀”特遣队前线指挥所。
行动前夕。目标区域——根据“星港”转交、“灰狐”公司提供情报锁定的两个哈夫克残部中转节点——已处于严密监控之下。节点位于复杂地形掩护的半地下结构，伪装良好，但热信号和人员活动规律证实了情报的准确性。
“‘星港’提供的干扰支持已经就位，”通讯官汇报，“他们声称可以压制目标区域及周边二十公里内的大部分非加密民用通讯，并对可能存在的简易预警传感器进行持续性欺骗信号注入。效果有待验证。”
特遣队指挥官，雷克斯上尉，盯着战术地图。“指望不上太多。按计划，a队从东南侧渗入，优先破坏燃料库和弹药存放点；b队西北侧，控制可能的逃生通道并安装震荡电荷。电子战小组伴随a队，实时破解可能的内网。行动要快、要狠，二十分钟内完成主要破坏，然后立即撤离。‘星港’的干扰会在我们进入射界前五分钟开始，撤离后维持十分钟。都清楚了吗？”
“清楚！”
夜色掩护下，行动开始。
“星港”，监控中心。
“‘灵枢’报告：对目标a、b区域的预设通讯频段干扰已启动，欺骗信号注入中。监测到目标区域内部有短暂的小功率信号试图对外联络，已被成功阻塞。未发现高功率或加密军用级信号活动。”一名操作员汇报。
顾临和威龙站在全局态势图前。gti部队的光标开始移动，向着目标靠近。
“干扰效果符合预期，”威龙低声道，“但哈夫克残部也不是毫无准备。他们最近得到‘蜂巢’刺激，对电子战会更警惕。”
话音刚落，态势图边缘，几个原本被标记为“地质活动背景噪声”的微弱信号源，突然活跃起来，功率急剧上升。
“检测到多个低速率、跳频、短猝发信号！”“灵枢”警告，“信号特征与已知哈夫克简易数据链类似，但使用了新的加密种子和更短的发射窗口！它们不在我们预设的干扰频段清单内！信号指向…目标区域外围三点五公里处的几个隐蔽点！”
是陷阱？还是哈夫克残部升级了通讯协议？
“立即分析新信号特征，尝试扩展干扰覆盖！”“灵枢”回应：“分析中…信号猝发已结束。未能实施有效干扰。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终端定位已完成，坐标已标记。”
几乎同时，gti前线通讯传来雷克斯上尉压低的、急促的声音：“a队报告！目标a内部发现异常！库存物资比预估少！有近期大规模搬运痕迹！部分区域有匆忙撤离迹象…发现未完成拆除的爆炸装置！是诡雷！正在排——”
话音被一声沉闷的、通过地面传感传来的爆炸震动打断！态势图上，代表a队的光标区域信号剧烈波动。
“a队！报告情况！”监控中心呼叫。
短暂的嘈杂后，雷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急促：“诡雷引爆了一处次要支撑结构，引发局部坍塌。两人轻伤，行动未暴露，但目标a价值已大幅降低！b队报告，目标b情况类似，但有武装人员留守交火！敌方似乎早有准备，正在利用地形节节抵抗！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情报泄露？还是哈夫克残部基于“蜂巢”事件后提升了警戒级别，临时调整了部署？
“‘灵枢’，立即将刚才截获的猝发信号坐标，以及目标区域物资异常情况，打包发送给gti前线指挥官。建议他们警惕可能的伏击或快速增援。”顾临迅速下令。他看了一眼威龙，“‘灰狐’的情报，时间上没问题。但哈夫克的反应速度，有点太快了。”
威龙眼神锐利：“要么是他们内部有了更高效的预警机制，要么…就是有第三方‘提醒’了他们。比如，某个不希望gti和我们都太顺利的势力。”
阿萨拉，“万用阁”密室。
“灰狐”区域负责人收到了行动初步结果的简报。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gti行动受阻，但基本达成削弱目标的目的。‘星港’的干扰起到了部分作用，但也暴露了哈夫克有了新把戏。很好。”他对着阴影中的某人说道，“gti会因此更依赖实时情报和电子支持，‘星港’则会意识到哈夫克残部在进化，需要更高质量的信息。而我们，既展示了情报的价值（节点确实存在），又避免了gti一次过于干净利落的胜利（那会减少后续需求）。平衡。”
阴影中的人影微微一动：“‘星港’对我们提供的情报，会不会产生怀疑？”
“怀疑是常态。但只要核心信息真实，他们就无法指责。况且，哈夫克残部得到未知协助，本身也是一个有价值的新情报，不是吗？我们可以‘事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向他们示警，进一步巩固我们‘可靠信息源’的地位。至于gti那边…一次不算完美的行动，反而能让他们更认真看待框架合作，毕竟他们发现了自己的不足。”
克拉默收到了“星港”的回复。
“主导安全协议…远程接触…”他咀嚼着这些字眼，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顾临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或者说…清醒。他们意识到了血肉直接接触的风险。也好，这样合作才能更长久。回复他们：同意由‘星港’主导制定安全协议。我们期待看到专业的方案。同时，作为诚意，我们可以提前提供目标遗迹——‘静默尖碑’（我们内部的称呼）——的已知外部结构扫描数据和能量背景读数。它位于‘灰色走廊’另一侧边缘，一个被遗忘的裂谷底部。那里很安静…也许太安静了。”
他关掉通讯界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低语得到了回应…血肉曾与之共鸣…现在，专业的听诊器即将靠近另一颗沉睡的心脏。顾临，你们会听到什么呢？是更多的痛苦迷失，还是…别的什么？”
攀升外围，“坟场”的能量混沌依旧，但在“灵枢”的监控下，那些微弱的、规律的“回应”次数，随着后续几次极低强度的感知信号投射，正在非常缓慢地增加。就像黑暗中，一个迷路的存在，开始偶尔、无意识地回望那一丝遥远而陌生的微弱光亮。
gti的劳伦斯少将看着行动报告，眉头紧锁。行动成果有，但代价和意外让他不满。他看向“星港”后续发来的、关于猝发信号和哈夫克可能获得未知技术支援的分析简报。
“把这份简报，连同我们的损失评估，一起发回总部。”他对参谋说，“并附上建议：与‘星港’的技术情报合作需要深化，特别是针对哈夫克残部可能获得的新电子战能力和战术预警体系。另外，查一查，这次行动的具体计划，知情范围有多大。我不喜欢这种‘恰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