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标记的十七处异常,无声地悬浮在“静默尖碑”的全息结构图上。裂谷底部的遥控观测站已部署完毕,极端谨慎的“聆听”协议启动,所有主动探测被禁止,只留下传感器在死寂中捕捉最细微的涟漪。
顾临的视线却落在另一份刚刚完成初步解译的报告上。那是从“灰色走廊”数个废弃通信中继站里,用物理方式“打捞”出的残留数据碎片,经由“灵枢”耗时数日拼合出的模糊信息流。信息流被一个高度抽象、不断变异的标识所标记,其核心符号最终被解析为一幅简笔的渡鸦侧影。
信息内容破碎、非线性,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意象:
意象a:一个巨大、精密、自我复制的“网”(指向明确),其无数节点中的一个,发生了“定义层面的癌变”。不是损坏,而是“目的”的逆转与“逻辑”的自我吞噬。
断句1:“……痛楚是它唯一保留下来的‘感觉’,于是它用痛楚感知一切,定义一切,最终成为痛楚本身……”
意象b:一些脱离“网”的碎片(或主动剥离,或被迫逃离),在冰冷的虚空中将自己“折叠”进更致密的结构,外部形成坚硬的“壳”,内部时间流速近乎停止。
断句2:“……茧,或是棺材。保存‘癌变’发生前的‘自我样本’。等待一个不会再来的诊断,或一次彻底的焚烧……”
意象c:黑暗背景中,一些微小、灵活、无定形的“影子”,在“网”的崩溃边缘游弋,汲取逸散的“光”,并迅速模仿其形态,甚至模仿“痛楚”的波动,以靠近仍在网中的、更脆弱的节点。
断句3(最模糊,也最锐利):“……它们在学习‘痛’的语言,因为那是宿主唯一还在使用的语言……用你的伤口与它们对话,你只会教会它们如何让你更痛……‘蜂巢’的尖啸,音调是否过于悦耳?……”
信息至此中断,残留的最后数据包,是一个超维坐标映射算法片段,指向的并非空间位置,而是一种极端复杂的能量场“状态相位”。经过“灵枢”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暴力计算,该相位与“静默尖碑”周围那近乎于无的能量背景读数,在七个互不关联的数学维度上,达到了理论层面的吻合。
这不是指引,更像是一个……坐标确认。渡鸦在告诉他们:你们正在观察的东西,就是我所说的“茧”或“棺材”。
顾临关闭报告,目光回到裂谷的实时画面。遥控观测站已静默运行了十八个小时。“灵枢,用渡鸦信息中关于‘茧’、‘折叠’、‘时间停滞’的意象描述,重新构建分析‘静默尖碑’的模型。重点关注其结构与能量场是否表现出任何形式的‘内敛性自我保护’或‘非自然状态维持’特征。”。脉冲强度低于地质活动背景噪声,但模式高度一致,疑似……非自然源。”“灵枢”。渡鸦意象模型将此脉冲解读为‘茧内极度缓慢的心跳’或‘封存程序的计时尾迹’。”
一个沉睡的、自我封存的心跳。渡鸦的信,在它抵达之前,就已经为“星港”正在观察的事物,赋予了令人战栗的语境。
“尝试在下一个脉冲周期,进行‘零介入’观测。”顾临命令,“使用所有可用的非侵入性手段,记录脉冲发生瞬间,尖碑表面任何可能存在的、尺度的变化,包括光子计数、空间曲率微扰、以及……局部时空度规的瞬时涨落。把灵敏度调到极限。”
观测在绝对静默中进行。当第19个小时的第41分钟来临,预设的所有传感器达到了捕捉的峰值。
脉冲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震动。但“灵枢”。
那不是心跳。那是某种更为根本的、物质与空间本身在极微观尺度上,遵循着某种内部“节律”的呼吸。一个将自身存在“折叠”后,依然保留的、最基础的时空印记。
“它确实活着,”“回声”的声音带着敬畏与寒意,“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近乎‘形而上学’的方式活着。渡鸦说的‘棺材’……可能不准确。这是一个把自己冻结在时间里的‘病人’,我们听到的,是它被无限拉长、微弱到近乎静止的‘生命体征’。”
“‘坟场’在痛苦中嘶吼,‘尖碑’在静默中维系最低限度的存在……”威龙沉思,“如果渡鸦暗示的‘阴影’在模仿痛苦以靠近‘坟场’,那它们对‘尖碑’这样的存在会是什么态度?无法模仿的静默?还是……无法忍受的异类,必须唤醒或摧毁的目标?”
顾临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推论的战术意义。“灵枢,模拟推演:假设存在一个以‘模仿痛苦、寄生崩溃网络’为模式的敌对实体(‘阴影’),当其发现一个保存完好、处于非痛苦静默状态的‘织网者’高级节点(‘尖碑’)时,其可能的行为模式及优先级。”
推演在数秒内完成,结论令人不安:“高概率行为:尝试‘激活’或‘污染’该节点,使其进入可被模仿/理解的痛苦或活跃状态。中等概率:如其无法被激活,则将其标记为‘不可同化威胁’,寻求将其物理摧毁或永久隔绝。低概率:无视。推演基于渡鸦提供的‘模仿-寄生’逻辑核心。”
这意味着,“静默尖碑”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吸引火力的灯塔。对它的任何深入探索,不仅可能惊醒一个古老的“病人”,更可能招致“阴影”的直接干预。
就在此时,一条来自深层监测网络的、优先级较低的警报闪烁:监测到“灰色走廊”方向,有数条加密线路的通信量在五分钟内激增300,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终点指向模糊,其中一条路径的残余特征,与之前截获渡鸦信息流的中转节点存在千分之一级别的频谱重合。像是某种回应,或……被触发的警报。
渡鸦的信,不仅是一份警告,更可能是一个被刻意放置的触发器。它在被“星港”解读的同时,或许也向某个地方发送了“接收确认”。
顾临眼神沉静。他关掉警报,目光重新聚焦在裂谷中那规律“呼吸”的尖碑上。
“暂停所有针对‘尖碑’的进一步互动计划,包括预想的‘同步喘息’实验。观测转为完全被动模式,所有数据多重隔离。‘灵枢’,将渡鸦信息、尖碑‘呼吸’数据、以及‘坟场低语’中的‘基础谐波’碎片,进行封闭式关联分析。我要知道,这三者构成的三角关系中,除了痛苦与静默,是否还存在……第三条路的信息残迹。”
他顿了顿,下达了另一个指令:“将‘阴影’可能对‘静默尖碑’类目标产生敌对反应的推演结论,以匿名情报摘要的形式,通过一个干净的一次性节点,发送给克拉默。不附加任何评论。”
如果渡鸦在借他们的手观察,如果克拉默背后还有他人,那就让这池水更浑一些。让所有对“织网者”遗产有企图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仅是宝藏,更是随时可能引爆、并引来更危险存在的炸弹。
裂谷中,尖碑的“呼吸”。而渡鸦的侧影,仿佛正站在更高处,冷眼俯瞰着被它的信息扰动的棋盘,等待下一枚棋子落下。顾临知道,自己正握着一份来自深渊的图纸,图纸上标注的,可能是出路,也可能是更精致的囚笼。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谨慎地,解读这份图纸,并画出自己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