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南都城在经历了一连串的风波后，似乎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街市上行人寥寥，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客栈酒楼还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映着青石板路上匆匆而过的、神色警惕的行人。
杨锋一行人牵着马，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
马蹄敲击石板的“嘚嘚”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更添几分孤寂。
每个人都沉默着，从九皇山带回来的、关于神魔战场的沉重猜想，叠加在五月门化为废墟的残酷现实之上，让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最终，他们在一条还算整洁的背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算起眼、但门面尚可的客栈——“悦来居”。
名字俗气，好在还算干净。
“掌柜的，三间上房，再弄桌酒菜，送到房里。”
苏妙手从腰间解下一个不算鼓囊、但做工精致的绣花钱袋，倒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有些干涩。
她平日里掌管丹堂资源，油水丰厚，此刻这点私房钱，倒成了众人唯一的盘缠。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一眼风尘仆仆、气息沉凝的几人，没多问，收了银子，麻利地吩咐伙计去准备。
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能看见楼下街景和对面黑黢黢的店铺。
伙计很快端上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一壶温过的黄酒。菜色普通，胜在热乎。
几个人围桌坐下，谁也没有动筷。
岳凯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拳头捏得咯咯响。
苏妙手拿起筷子，又放下，最终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呛得她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何日黑……”她放下酒杯，声音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恨意，“一定是何日黑！这卑鄙无耻的魔头！”
林伊伊抬起头，斗篷的阴影下，目光锐利如冰锥：“我猜也是。”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苏妙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脸憋得通红，“没错，五月门……的确与魔族有过交易。但主导者，不是我，也不是雷破天，更不是严法！是向倾城！还有那个鬼王宗的何日黑！”
她的话如同投石入水。
岳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伊伊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杨锋则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听着。
“向倾城，早就与何日黑勾结上了！”
苏妙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屈辱，“什么紫纹铁矿的份额，破障丹的归属，都是幌子！他们真正交易的，涉及上古禁术和空间阵法的残卷！何日黑用鬼王宗独有的‘幽冥玄铁’、‘腐心草’等魔道资源，以及海量的灵石来换！向倾城想用这些资源，偷偷培养死士，制造禁药，增强自身实力，甚至……可能有更进一步的野心！”
她看了一眼杨锋，眼神复杂：“我丹堂，战堂，甚至律堂……都被他们用各种利益和把柄拖下了水。要么分一杯羹，要么就被排挤打压，甚至灭口！我们没得选！向倾城一死，这交易本就有中断的风险，何日黑那厮更是心急，几次催促。后来掌门你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手持祖师信物，身份特殊，又接连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事，让何日黑觉得无法掌控，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交易和秘密。所以，他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倒打一耙，抢先向武者联盟告发！把勾结魔族的罪名，全扣在已经死无对证的向倾城和我们整个五月门头上！他再利用联盟和朝廷的力量，将我们彻底抹去！既能吞掉之前交易中尚未支付的资源，又能毁灭所有证据和人证，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一招杀人灭口，金蝉脱壳！”
苏妙手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现在想来，前几日那些关于我们与魔族交易的‘风声’和‘证据’，恐怕也是他早早布置好的！绝风南下，或许也被他利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狠！好歹毒！”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苏妙手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更鼓声。
岳凯眼睛赤红，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起老高：“狗日的何日黑！老子这就去鬼王宗，宰了那王八蛋！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林伊伊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显然也动了杀心。
苏妙手也看向杨锋，眼中是同样的决绝和恨意：“掌门，此仇不报，我等枉自为人！何日黑必须死！”
所有人都看着杨锋，等他表态。
杨锋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抿了口黄酒，这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有点……意兴阑珊？
“报仇？好啊，去吧。”
岳凯一愣：“老大，你同意了？”
“我同意有什么用？”杨锋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你们去，打得过何日黑吗？知道鬼王宗在哪吗？知道何日黑身边有多少高手吗？就这么冲过去，是报仇还是送人头，给何日黑的功劳簿上再添几笔？”
“可是……”岳凯急了，“老大你忘了？上次在演武场，那何日黑和雷破天联手偷袭你，你连动都没动一下，就把他震飞了！何日黑那脸都吓白了！老大你修为深不可测，怕他作甚？”
杨锋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灵魂拷问来了！
他能怎么说？
说老子是开挂的，生命值无限，但攻击力是渣，技能树点歪了，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说那天是靠无限生命值临时爆发，才唬住人？
真打起来，自己那点“炼体境七重”的“真实”修为，加上半吊子的“蚀日神功”和乱七八糟的系统模拟技能，估计不够何日黑一只手打的，只能靠血厚硬扛，然后找机会用“逃匿术”开溜？
这话能说吗？
不能啊！
说了队伍就散了，人心就崩了！
他咳嗽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你们不懂”的深沉表情，语重心长道：“老岳啊，打架不是光看谁皮厚。何日黑的修为，据我观察，至少也是武王巅峰，而且鬼王宗功法诡异歹毒，防不胜防。我那天……咳咳，是用了点取巧的法子，真拼命，胜负难料。更关键的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我们现在去报仇，算什么？坐实了五月门余孽的身份？给武者联盟和朝廷递刀子，让他们觉得杀我们杀得对，杀得好？那我们之前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我们现在动手，不管输赢，在外人眼里，就是‘勾结魔族的叛徒余孽’狗咬狗，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那我们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五月门，就真的遗臭万年了！”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悲壮感。
岳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