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多时的辗转,洛林和众人终于回到了希斯顿的帝国的首都普伦堡。
普伦堡的轮廓终于在铅灰色天际线下浮现,像一头蛰伏在蒸汽与煤烟中的巨兽。
铁灰色的城墙、高耸的烟囱、齿轮与管道裸露的建筑骨架,以及空气中混合了金属、煤炭的气味。
马车外传来隐约的喧哗,那是普伦堡永不疲倦的市声。更清晰一些的,是霍华德骑士低沉简短的命令,以及黛莉安公主车驾转向皇宫方向时,卫队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渐行渐远。
属于他的部分,暂时结束了。至少表面如此。
一名穿着笔挺军服、袖口有奥利维亚元帅直属军团:第二军团徽记的军官靠近过来。
洛林阁下。”
一个平板的声音响起。奥利维亚元帅派来的军官像一杆精准的标尺立在不远处,雨水顺着他军帽的帽檐滴落,轨迹都近乎一致。
“元帅阁下命令,请您先回庄园休整。三日后,上午九时整,到军部大楼汇报汇报经过。”
洛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替我感谢元帅大人。” 洛林的声音有些低哑。
军官将手握拳,打在胸口上,点了点头 随后转向另一边:“凯伊阁下,欧文阁下。请即刻随我前往帝国陆军部铁堡地下机构。将所有的阿波菲斯打包带回,并且汇报本次行动经过和机甲受损情况。”
凯伊只是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眸扫过洛林,声音冷冽如冰:“洛林,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头再见。”
欧文则大步走过来,一拳轻轻擂在洛林肩头:“好好休养,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再一块出去喝酒。”
“好的,没问题。”洛林简短道。
随后凯伊欧文就陪着一名军官坐上了前往帝国陆军部的专车。
黛莉安也在皇室派来的人的护送下坐上了皇室专车,她嗯嗯打开窗户给人摆了摆手。
“回头再见了,洛林,珂尔薇。我先回我爷爷报个平安。”
“再见。”众人一同摆手。
洛林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凯特琳姐姐,帮我向外公报个平安。”
凯特琳挑了挑眉:“没问题。
说罢,她转身走向自家那辆装饰着红狐狸家徽的豪华马车。
和身边的人一一告别,随后洛林带上珂尔薇、阿莱雅、宫泽樱麻走向了自己庄园派来护送他的马车。
洛林推开车门,然后回身,向车下的珂尔薇伸出手。
珂尔薇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冰凉。洛林握紧,将她拉上车厢。阿莱雅和宫泽樱麻沉默地跟随。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马车内部铺着厚绒毯,空气里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的暖意。珂尔薇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松垮下来一点。
洛林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转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他没松开手,依然握着她的。
马车驶离主城区,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规整,花园和围墙多了起来。
煤气路灯的间隔拉大,光线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庄园的铁艺大门在望,缠绕其上的藤蔓植物叶子已开始泛黄。门房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大门无声地向外敞开。
马车沿着平整的碎石车道,穿过开始凋零的玫瑰园和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驶到主宅那栋有着陡峭屋顶和高大烟囱的灰白色建筑门前。
车轮停稳的刹那,主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从内被推开。门口站着两排垂手肃立的男女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车上,寂静无声。
洛林先下了车。
脚踏在自家门前平整的石阶上,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恍如隔世。
他再次转身,向车内伸手。
珂尔薇手放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车。阿莱雅和樱麻紧随其后。
阿莱雅长叹一口气,高兴的说道:“呜,主人,欢迎回家。”
就这一刻。
“洛林殿下,珂尔薇姐,!!!”
一个粉色的、小小的身影,冲下台阶,狠狠撞进珂尔薇和洛林的怀里。
娜娜,粉色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毛茸茸的脑袋死死抵着洛林凯伊的胸膛,着急忙慌的说着。
“洛林殿下,珂尔薇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洛林微笑着缓缓地伸出手,落在娜娜柔软蓬乱的粉色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不用担心,我们这不是安全的回来了吗?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这时,第九军团的文书,洛林的秘书艾丽卡也着急忙慌的走了过来。
“太好了,殿下,您终于安全的回来了。”
“嗯。”洛林点了点头。
“给您接风的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赶快入席吧,殿下。”
!“好的。”
洛林牵着珂尔薇和娜娜,踏入了门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家具打蜡后的光泽气味和壁炉里燃烧果木的淡香。
晚宴早已备好。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餐具擦得锃亮,反射着温暖的光。菜肴丰盛,以帝国南部的风格为主,搭配了弗朗王国的葡萄酒。
食物升腾起诱人的香气。
洛林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珂尔薇、娜娜。右手边则是阿莱雅、宫泽樱麻和艾丽卡。
席间,艾丽卡简单汇报了洛林离开期间军团和庄园的日常事务,一切井井有条。
这位干练的书记官声音清晰:“殿下,路德维希副军团长让我务必转告您:‘第九军团,第九军团从副司令一直到师长等各级军官都非常担心您的安全,听说你要回来了,他非常高兴向发了电报表示慰问。”
洛林举起酒杯,暗红的酒液晃动着,映出他眼中幽深的火焰。
“告诉路德维希,让第九军团的将士们为我担心,非常抱歉。帮我的话,转为电报,发送给他们,顺便再帮我发一份报平安的电报发给我的养母玛乔莉。”
“没问题,尊敬的殿下。”艾丽卡点了点头。“我吃完饭就去做。”
随后她又汇报了一些内容,洛林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动刀叉的动作没有停,美味佳肴吃在嘴里,也能随时回应。
宴席间,珂尔薇多数时间沉默,只是偶尔简单的和洛林或者是阿莱雅交流一下。
娜娜倒是胃口很好,一边大口吃着淋了肉汁的土豆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洛林不在时庄园里的琐事。
洛林听着,偶尔对她的话给出一点回应,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里,普伦堡的灯火在雾中晕染开,一片迷蒙。
2天后,帝都东郊,一处专为阵亡将士和有一定身份者设立的墓园。
冬天在这里显得格外肃杀。
常青的松柏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霾,枝干伸展着,像沉默的、指向天空的手指。更多的树木叶片凋零,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在碎石小径和墓碑间堆积,踩上去发出干脆而寂寞的碎裂声。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
洛林站在一小片新开辟的墓区前。
寂静岭公墓的晨雾尚未散尽,却比往日更添肃穆。灰白色的天光透过云层稀薄地洒下,将整片新辟的墓区笼罩在一片冰冷的静谧之中。
这是一场葬礼。牺牲者的名单很长 如今,他们被镌刻在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矗立在这片远离硝烟的土地上。
洛林站在墓群的最前方,一身剪裁精良的纯黑正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身后,站着所参加葬礼的同伴,以及牺牲者在帝国内尚存的亲友。
男士皆着黑色正装,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女士们则是一水的黑裙,戴着垂下黑纱的礼帽,面纱后隐约的面容模糊了表情,唯有偶尔轻微的抽泣声泄露着心绪。
凯伊站得笔直,眸子冰冷盯的石碑。欧文嘴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艾丽卡。
更多的,是洛林叫不出名字的遗属,年迈的父母相互搀扶,年轻的妻子抱着懵懂的孩子,兄弟姐妹沉默垂泪。
每一双泪眼,每一次压抑的呜咽,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洛林的心上。
身着黑色长袍、胸口挂着沉重银质圣徽的老神父,用苍老而悲悯的声音念诵着漫长的安魂祷文。祷词在空中回荡,庄严、悠远,试图抚慰生者的伤痛,接引亡者的魂灵。
祷告环节结束,洛林上前,抚摸着每一块重要的墓碑献上书写的墓志铭。
他首先走到最左侧那块碑前
墓志铭:
一个真正的骑士,一个勇敢挑战风车的英雄
洛林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铭牌边缘,仿佛能透过它,能够看到唐吉诃德驾驶证阿波菲斯握着那柄早已变形的骑枪,义无反顾地刺向苏尔特喷吐着烈焰的胸甲
洛林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唐吉诃德的未婚妻,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女人,她该和地下长眠的人共度婚礼的殿堂,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洛林走到旁边一块墓碑前。
墓志铭:
一个憨厚忠诚的人
桑丘甚至没有留下残骸,这块碑下,是空的。。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停在了第三块墓碑前。
这是个碑雕刻得格外精致,碑额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夜莺展开翅膀,仿佛正要飞向天际。
墓志铭:
她曾如般夜莺歌唱
洛林蹲下身,抚摸着,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夜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洛林身后的珂尔薇,也蹲了下来。她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只小夜莺的浮雕,又缓缓划过冰凉的铭牌。面纱后,传来她极力压抑的的吸气声。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浸湿了面纱。
洛林扶住珂尔薇颤抖的肩膀,将她轻轻拉起,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臂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他们继续前行。
每一位,洛林都郑重地抚摸过他的墓碑,铭记记他们的墓志铭。
最后,他在两座并排的、略显特殊的墓碑前停下。它们位于墓区边缘,碑文用的是泽拉通用语,感觉用的不是希斯顿特色字母,而是叶塞尼亚特色母语。
愿你的神庇佑你的灵魂,宽恕你的罪,愿你能和你所真爱的人团聚
尤里的老战友,沉默的守护者
一个身影悄然走近,停在这两座碑前。一头略显凌乱的翠绿色长发和清秀却带着浓重倦容的脸——图拉卡医生。
“尤里你这固执的家伙。” 图拉卡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在牢里天天念叨你的爱人,现在,你终于能和你的爱人见面了。”
冗长而沉痛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洛林重新回到墓群最前方,面对所有墓碑,也面对所有生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悲戚、麻木的脸。
“他们。” 洛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唐吉诃德,桑丘,瓦莲京娜,尤里神父,谢苗所有躺在这里的、名字已知或未知的英魂。”
“他们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为了不同的理由——职责、情谊、承诺,或者仅仅是最朴素的人性之光。安息吧,英灵们。”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所有身着军装或与军方有关的人员,齐刷刷地脱帽、鞠躬。女士们垂下头,黑纱在微风中轻颤。
仪式结束了。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留下鲜花和最后的低语。
洛林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黑色的碑林,久久不动。
珂尔薇站在他身边,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