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叠墨绿色的百元大钞,厚厚一沓,在略显昏暗的包厢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它被秦阳随手“啪”地拍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象一记重锤,敲得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建军的父母,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钱,又惊又疑。
对他们而言,这笔钱的数目——看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在农村种田,一担稻谷才四十元,一年种几亩田水稻,到头来还赚不到几百元。
老头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颜色变得复杂起来。
老太太的啜泣也停了,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老伴的骼膊,眼神在钱、秦阳、以及一旁沉默的李建军之间慌乱地逡巡。
秦阳这时也放缓了语气,说道:
“伯伯伯母,娟娟跟在你俩身边,是不利于她的成长的。”
“难道就因为你俩的舍不得,要眈误娟娟的前途吗?”
“难道你俩希望你的孙女象你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红旗镇当一辈子农民吗?”
李建军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阳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
他看看父母,又看看那叠钱,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挣扎。
他知道父母是真心疼爱娟娟,可秦阳说的话虽然粗暴,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两个老人舍不得娟娟,除了亲情,未必没有现实的依赖和未来的算计。
娟娟是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可养大她的这几年,是实实在在的付出。
这笔“补偿”,某种程度上,是在买断这份付出。
或者说,是给他们的一个台阶,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在村里人面前有个说法的“理由”。
映伟成和馀慧交换了一个眼神。
映伟成眉头微蹙,对这种简单粗暴拿钱砸的方式,他本能地有些不适,这是商贾作风,不够体面。
但馀慧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比映伟成更了解底层的人情世故,有时候,最直接的方式,反而最有效。
尤其是在这种僵持不下、又涉及内核利益的时刻。
体面?在生存和现实面前,往往是最先被抛却的东西。
她只是有些意外,秦阳这个年轻人,处理起这种事情来,手段如此果断,甚至……有点狠。
秦阳没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盯着李老汉,语气变得亲和起来。
“老爷子,老太太,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娟娟是你们一手带大的,有感情,舍不得。”
“顾梅她不想让你两老一把年纪了,为了娟娟还这么操心劳累。”
“她抚养孩子,也是让你俩轻松一点。”
“娟娟是你俩的孙女,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们硬拦着,除了让娟娟难过,让建军哥难做,让你们自己也伤心伤身,有什么好处?”
秦阳顿了顿,拿起桌子上的钱,塞进老头子中山装的兜里,继续说道。
“这点钱,是映梅的一点心意。”
“感谢你们这几年对娟娟的养育之恩。”
“你们拿了,顾梅心里踏实些,娟娟跟着她妈妈去云州,你们也少些牵挂。”
“逢年过节,娟娟肯定会回来看你们,视频电话也方便。”
“要是真闹到对簿公堂,撕破脸皮,孩子心里留下阴影,那才是真的伤了感情,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兼施,利弊都摊开了。
李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背仿佛佝偻了一些。
他看向儿子李建军,眼神复杂。
李建军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爸,妈,秦阳兄弟话糙理不糙。”
“顾梅她确实有能力培养好娟娟。”
“你们放心,无论娟娟跟谁,她永远都是你们的孙女,是我的女儿。”
“以后,我会常带她回来看你们。”
老太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再是激动的哭喊,而是带着认命般的哀伤。
她看看儿子,又看了看老头子兜里鼓鼓囊囊的,最终,颤斗着手,拉住了老头子的衣袖。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包厢里炭火盆中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映伟成和馀慧,声音有些颤斗:
“娟娟……她妈,还有你们,以后要对娟娟好。”
馀慧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老哥哥,老姐姐,你们放心。”
“娟娟是我的亲孙女,我疼她还来不及。
“这里永远是娟娟的娘家,你们永远是她的爷爷奶奶,我们欢迎你们随时来云州看她,或者她回来住段时间,都行。”
映伟成也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保证,加之眼前实实在在的“台阶”,李老汉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他象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对李建军说:
“你……你跟娟娟她妈说,以后常带娟娟回来看看。”
这钱……”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兜,说道:
“我俩老了,用不了多少,你拿去给娟娟存着吧。”
这话一说,等于是默许了。
秦阳心里松了口气,知道事情成了。
便说道:
“老爷子,这钱你们拿着,是顾梅的心意,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
“给娟娟存着也好,改善一下生活也好,都行。”
气氛虽然还有些沉重和伤感,但之前的剑拔弩张已经消失了。
接下来,双方又具体商量了一下以后娟娟探视的安排,今晚就让映梅带着娟娟回县城住两天。
事情解决,李建军父母没有再停留。
兜里揣着那叠沉甸甸又心绪复杂的一万块钱,带着满腹的失落和一丝得到“补偿”后的茫然,离开了凤凰酒家。
李建军送父母出去,包厢里只剩下秦阳、映伟成和馀慧。
馀慧看着秦阳,目光中带着欣赏,说道:
“小秦,多亏你了。”
“虽然方式直接了点,但很有效。”
“对付这种认死理的老人家,有时候讲道理不如给个实在的‘说法’。”
映伟成也微微颔首,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肯定显而易见。
他久在体制,习惯迂回和平衡。
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有些基层的、牵扯到直接利益和情感的矛盾中,秦阳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往往能迅速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