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百花胡同37号。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透过那株老枣树疏朗的枝桠,斜斜地洒进四合院的天井。
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寒意,但灶房飘出的食物香气,已经让整座院子都活泛了起来。
“大家来吃早饭啦——”
一道温婉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
小婉系着碎花围裙,正从灶房端出一大笼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包子,薄皮大馅,隔着皮都能看到里头油润的汤汁。
堂屋里,叶老太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棉袍,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茉莉香片。白瓷茶杯里绿芽舒展,香气袅袅。
他笑呵呵地看着小婉忙进忙出,不一会功夫,又端来了刚熬好的小米粥和几样清爽的小菜——拍黄瓜、酱萝卜丝、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腐乳。
杨帆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从厢房晃悠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包子眼睛一亮:“哟!婉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包子,一看就地道!”
他伸手就要去抓,却被刚走过来的张一清眼疾手快地拍了下手背。
“洗手去!刚起床就抓,不讲卫生!”
“得嘞!”杨帆嘿嘿一笑,跑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手,回来时阿米娅已经带着爱丽莎坐下了。
在阿米娅面前,杨帆顿时变成一个只会嘿嘿傻笑的乖宝宝。
阿米娅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细心地帮爱丽莎把滚烫的粥吹凉,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慢点吃,烫。”阿米娅柔声嘱咐。
“嗯。”爱丽莎乖巧地点头。
她金色的头发扎成可爱的丸子头,小脸蛋白里透红。穿着国际小学做工精良的校服,看着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阿米娅姐姐,我跟你说哦,”爱丽莎咽下一口粥,眼睛亮晶晶的,开始用越来越流利的中文讲述,“昨天我们班体育课,隔壁班有个男生可讨厌了,老是抢我们女生的羽毛球拍。后来我们班长,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女生,直接去找他们班主任了!那个男生后来被罚跑操场五圈!哈哈!”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偶尔夹杂一两个英文单词,但大部分都能用中文表达清楚,进步神速。
阿米娅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嘴角也微微弯起柔和的弧度。
叶老太爷乐呵呵地听着爱丽莎的絮絮叨叨,咬了一口包子,满口生香:“嗯,小婉这馅调得好,肥瘦适中,白菜也脆生。”
杨帆已经狼吞虎咽干掉了两个大包子,含糊不清地赞道:“那是!咱们婉姐要是开个包子铺,保准生意火爆!”
小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大家喜欢就好。”
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餐,在晨光与笑语中度过。
吃完饭,杨帆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阿米娅检查了一下爱丽莎的书包,确认课本作业都带齐了,又给她整了整衣领。
“我送她上学。”阿米娅拉着小女孩的手。
“叶爷爷再见!小婉姐姐再见!张哥哥、杨帆哥哥再见!”
爱丽莎背上书包,活力十足地向众人挥了挥手,和阿米娅一起走出了院子。
两人一走,四合院顿时清净不少。
张一清站起身来,对叶老太爷微笑道:“我出去走走。”
“好,早去早回。”
叶老太爷叮嘱了一句,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
冬日的燕京,阳光淡薄,没什么温度。
道旁的行道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有种倔强的线条感。
张一清走出百花胡同,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
胡同外的世界喧嚣热闹,烟火气十足。
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汽车的鸣笛,还有街边店铺传来的流行音乐……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老燕京气息,但他恍若未觉,心神完全沉浸在思绪中。
“衣钵传人……”
这四个字从回国后,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回国前,老道师父难得严肃地跟他长谈了一次。
大意是:玉虚门传承不能断。如今隐匿空间将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未来必有大变,甚至是浩劫。张一清作为玉虚门这一代的亲传弟子,必须尽快寻找一个心性、根骨都合适的传人,将玉虚道统传下去。
“万一……你小子哪天折在外面,咱们玉虚一脉岂不是绝了后?老子可不想到了下面,被历代祖师拿拂尘抽!”
师父玄清子当时吹胡子瞪眼,但眼中的关切和凝重却是真切的。
张一清明白师父的担忧。
随着龙腾科技推算出的空间裂隙重现之日,越来越近。届时,为了争夺“先天罡炁”,为了那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机缘,东西方超凡势力,各国隐藏的力量,甚至那些蛰伏的古老存在,都可能卷入其中。
那将是一场无法想象的腥风血雨。
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谁也不知道。
所以,寻找传人,让玉虚门的香火延续下去,就成了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可是,谈何容易?
修行一道,首重心性。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不为外物所惑,不为权势所动。其次才是根骨天赋。玉虚诀乃玄门正宗,对心性的要求尤其苛刻。
如今茫茫人海,去哪里寻一个合适的苗子?
还要在短短时间内确定、教导、至少打下根基……
张一清只觉得头疼。
他走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穿过静谧的公园,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看着岸边遛弯的老人、嬉戏的孩童、牵手的情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大多平静且平凡。
他要找的人,或许就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但如何识别?
他能用神识大致感应一个人的气血和先天精气强弱,但这和是否适合修炼玉虚诀、心性是否过关,还是两码事。
总不能满大街拉住人问:“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维护世界和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这有本秘籍……”
那也太离谱了。
一天的光阴,就在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荡和纷乱的思绪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转为昏黄。
张一清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所中学附近。正是放学时分,电动闸门缓缓拉开,如同打开了青春的闸口。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填满了校门前的空地。
笑声、谈话声、打闹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况或篮球比赛;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着课堂上的趣事或周末的计划。
张一清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静静地看着这青春洋溢的景象,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虽然清苦,却也简单快乐。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此刻——
在校门侧边,几个女生正结伴走出来。
其中一个青春靓丽的女生,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闺蜜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晓晓和闺蜜聊到开心处,几个小女生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分享什么秘密,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
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最近很火的偶像团体,哪个成员更帅,新歌怎么样。
“……真的,他那个眼神绝了!舞台表现力太好了!”一个圆脸女生激动地比划着。
“我觉得还是崽崽更温柔,笑起来好治愈……”另一个女生反驳。
周晓晓听着,笑嘻嘻地附和几句。
就在这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马路对面。
然后,她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牢牢锁定那个穿着黑色外套、静静立在暮色中的熟悉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周围同学的谈笑、街道的车流声、放学的喧闹……一切背景音都迅速模糊、淡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
是他。
张老师。
那个相处时间虽然短暂,却在她懵懂青春里,留下深刻印记和无数复杂情绪的……张老师。
一年多了。
她以为两人再也不可能有交集。
她从未想过,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在放学的人潮中,再次见到他。
他还是那样,身姿挺拔,气质沉静,站在暮色里,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好像……更遥远了。
心脏剧烈的悸动伴随着酸涩难言的情绪,如潮水般骤然冲垮了堤坝。
“晓晓?晓晓你怎么了?”
旁边的圆脸闺蜜最先发现她的异常,推了推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在看什么呀?那个人……你认识?”
周晓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马路对面,两行清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那么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
泪珠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中,折射出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