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对面，张一清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怔怔望着自己、无声流泪的少女身上。
周晓晓。
他记忆中那个聪慧灵动、却也带着青春期特有倔强的女孩。
一年多不见，她长高了些，褪去了些许稚气，但那双此刻含泪望着他的眼睛，却和当初那个在书房里执着追问物理难题、在西郊医院探险时既害怕又兴奋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张一清心中有些意外，但随即涌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偶遇一个曾经有过短暂师生缘分的故人，也算是种奇妙的缘分。
他微微颔首，对周晓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隔着车流与人潮，这个笑容却仿佛有某种魔力，让周晓晓原本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了脚步。
“晓晓？你去哪？”闺蜜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周晓晓没有回头。她绕过几辆停靠的自行车，小心地避让着行人，目光始终锁定在对岸那个身影上。
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鹿。脸颊还在发烫，眼泪的痕迹也没擦干净，一定很狼狈。
但她顾不上了。
她只想走到他面前，确认这不是幻觉。
绿灯亮起。
周晓晓随着人流穿过马路。每一步都感觉有些不真实，仿佛踩在棉花上。
终于，她站定在张一清面前，仰起头。
近看，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五官轮廓还是那样，但眼神更深邃了，气质更沉稳了，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却还在。
“张张老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未尽的哽咽。
“晓晓，好久不见。”张一清的声音温和如初，“怎么哭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让周晓晓鼻子又是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再失态：“没没什么，就是突然看到您，有点意外。”
张一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了然。
“正好，我也没事。”他看了看四周，“那边有家奶茶店，去坐坐？我请你。”
“好。”周晓晓用力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学校旁边那条小商业街。
正是放学高峰，奶茶店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正在为游戏角色争论不休，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手机里的照片，笑声清脆。
张一清和周晓晓在角落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喝什么？”张一清问。
“珍珠奶茶，热的，半糖。”周晓晓小声说。
张一清去吧台点了单，很快端着两杯奶茶回来。他将那杯温热的珍珠奶茶推到周晓晓面前，自己面前则是一杯简单的柠檬水。
“谢谢老师。”周晓晓捧着奶茶杯，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稍稍平复了她紊乱的心绪。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张一清。他正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柠檬水里的冰块，姿态闲适，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张一清先开了口。
这个问题像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
周晓晓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起新学期的学习压力，说起模考成绩的起伏，说起和同学之间的小摩擦与小温暖，说起对未来大学的迷茫与憧憬。
她说得很细，甚至有些琐碎，但张一清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问上一两句。
这让周晓晓越来越放松。
她开始说起一些更深的东西——对父亲周振业那种矛盾的情绪，既气他当初赶走张老师，又无法真正恨他；对母亲蒋晴过度关心的无奈；还有对自己未来的不确定
“有时候我觉得，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该走哪条路，该怎么走。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子”
周晓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好像我的人生，在出生那一刻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可我总觉得不该只是这样。”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少女的迷茫与不甘：“张老师，您还记得吗？去年，西郊仁和医院那次”
张一清目光微动。
他当然记得。那个夜晚，为了奖励周晓晓的努力，他带着这个胆大的女孩，见识了真正世界的冰山一角。
“我记得。”他轻声道。
“那之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了。”周晓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那个世界就在那里，就在我们身边。可我我再也碰不到它了。我回了学校，继续做卷子，背单词，应付考试。所有人都觉得那晚是我的幻觉，或者我在编故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只有您只有您能带我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可现在，连您也不在我身边了”
少女的倾诉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渴望。
张一清静静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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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师父的嘱托，想起了寻找传人的重任。
眼前这个女孩，聪慧，敏感，对未知有着强烈的好奇与向往，心性质朴。更重要的是，她曾亲眼见过“那个世界”，却没有被吓退，反而心生向往。
这或许就是缘分？
他沉吟片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周晓晓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带着长辈的安抚。
“晓晓，”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你真的想见识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吗？”
周晓晓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想！很想！”
“哪怕那个世界，和你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可能充满了危险，孤独，甚至需要放弃很多普通人拥有的东西？”
张一清看着她，清澈的目光里透着认真的询问，“那未必是好事。”
周晓晓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不已。因为她从张老师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可能。
“我不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张老师，我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就算危险，就算辛苦，我也想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奶茶店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张一清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心中已有决断。
缘分到了，但还需考验。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就回去说服你的父母，让他们同意你休学一个学期。”
周晓晓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期间，你会跟着我学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张一清继续道，“不是学校里的功课，而是如何认识这个世界，认识你自己。会很辛苦，比你做过的任何试卷都难。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便笺纸和笔，写下百花胡同37号的地址，推到周晓晓面前。
“拿回去，和你父母好好商量。这不是小事，你需要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如果他们同意，你考虑清楚了，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周晓晓一眼：“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想好了，再做决定。”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奶茶店。
周晓晓呆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笺纸。
纸张边缘有些粗糙，墨迹未干。百花胡同37号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激动，有忐忑，有难以置信，也有隐隐的恐慌。
休学一个学期？跟着张老师学本事？真正的世界？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张老师刚才的眼神，语气，还有那个地址，都真实得让她心跳加速。
她将便笺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最里层，然后深吸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一口气喝了大半。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她要回家。
要和爸爸妈妈谈。
——
周家。
今天佣人有事休假了。
蒋晴正一个人在厨房准备着晚饭，锅里炖着红烧排骨，香气四溢。
听到开门声，她探头出来：“晓晓回来啦？今天怎么晚了一点？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嗯。”周晓晓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她放下书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而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蒋晴有些意外，擦擦手从厨房出来：“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周晓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妈，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全班第三。”
“真的？太好了！”蒋晴顿时眉开眼笑，坐到女儿身边，“我就知道我们晓晓最棒了！想吃什么？妈明天给你做！”
“妈，”周晓晓抬起头，看着母亲喜悦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马上高三了，肯定累。坚持坚持，等考上大学就好了。”蒋晴心疼地摸摸女儿的头，“去洗把脸，休息一会就吃饭。”
接下来的晚饭时间，周晓晓显得心不在焉。
她几次欲言又止，话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蒋晴给她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孩子考上重点大学的事，说着哪个补习班效果好，说着对未来专业的建议。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周晓晓心上。
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
可这种“好”，让她窒息。
吃完饭，周晓晓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洗碗时，她盯着水龙头流出的清水，忽然开口：“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按部就班地上学，您会支持我吗？”
蒋晴正在擦灶台，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呢？不上学你想干嘛？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啊，没有好学历，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生活？”
，！
“可是如果我有别的想做的事呢？”周晓晓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很重要的事。”
蒋晴停下动作，表情严肃起来：“晓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现在社会上骗子多，专门骗你们这种单纯的学生。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不是骗子”周晓晓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什么？”蒋晴追问，语气有些急，“晓晓，你马上要高考了，这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可不能分心！有什么事等考完再说，行吗？”
周晓晓看着母亲关切中带着焦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转回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轻轻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周振业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似乎心情不错。看到女儿在厨房帮忙，他笑道：“晓晓今天这么勤快？”
周晓晓没回头，只是低声叫了句：“爸。”
蒋晴迎上去，接过丈夫的公文包和外套，压低声音说：“老公，我跟你说，晓晓今天有点不对劲。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刚才还问我如果不想上学了怎么办。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被什么人给影响了？”
周振业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凝。
他看向女儿在厨房里单薄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蒋晴说：“你先别急，我去问问。”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语气温和：“晓晓，来，跟爸爸到客厅坐会儿，咱们聊聊。”
周晓晓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跟着父亲走到客厅。
她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
妈妈的反应已经很清楚——强烈反对，认为她是在胡闹，是被骗了。
爸爸呢？当初就是他赶走了张老师。在他眼里，利益、面子、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他怎么可能支持自己休学，去跟着一个被他视为“麻烦”的人学什么“本事”？
周晓晓垂着眼，坐在沙发角落，已经做好了被训斥、被否定的准备。
蒋晴也跟了过来，坐在丈夫身边，语气急切：“老公，你快说说她！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周振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侧脸上。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良久，周振业缓缓开口，语气出奇的平静：“晓晓，你说的‘不想按部就班地上学’，具体是指什么？”
周晓晓惊讶地抬起头。
父亲没有生气，没有训斥，而是在认真询问？
她咬了咬嘴唇，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握得有些发皱的便笺纸，展开，轻轻放在茶几上。
“今天放学我遇到张老师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他说，如果我真的想见识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就回来说服你们，让我休学一个学期，跟着他学习。”
蒋晴一听就炸了：“什么？！休学？还跟着那个张一清？他一个被我们家辞退的家教，能教你什么东西？晓晓，你糊涂啊！他这是在耽误你的前程！”
“妈！”周晓晓忍不住提高声音，“张老师不是骗子！他他很厉害！您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蒋晴又急又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是上大学！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
眼看母女俩要吵起来，周振业却突然抬起手，打断了蒋晴。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便笺纸上，看着上面“百花胡同37号”几个字，眼神复杂。
龙家寿宴上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秦正阳、汪振邦的客气相待，苏家副总的殷勤，龙静瑶的亲自迎接，还有那些世家代表的巴结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麻烦、急于撇清的年轻人，早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百花胡同37号就连叶家的叶老太爷都住在那里。
那可是开国门阀叶家！
现在燕京的上层圈子谁不知道——能住进那小四合院里，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别人抢破脑袋也触碰不到的机会，如今却这样落到了女儿头上
周振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如果女儿真的能得到那位的教导
“老公！你说话啊！”蒋晴见丈夫沉默，更急了，“你快劝劝晓晓！这孩子魔怔了！”
周振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妻子。
他的表情是蒋晴从未见过的凝重与深思。
“老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件事咱们先别急着下结论。”
蒋晴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周晓晓也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
周振业的目光转向女儿，语气严肃：“晓晓，张老师他还说了什么？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周晓晓的心脏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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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没有反对？
她连忙点头，将张一清在奶茶店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关于那个世界的不同，关于可能面临的危险和放弃，关于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周振业听得非常认真。
当听到“百花胡同37号”这个地址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果然。
等女儿说完，周振业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晴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焦急得坐立不安，却不敢再轻易开口。
终于，周振业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燕京的夜色，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许久，他转过身，看向女儿，一字一句地问：
“晓晓，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哪怕这条路，可能和你所有的同学、朋友都不一样？哪怕它很艰难，甚至很危险？”
周晓晓站了起来，迎着父亲的目光，用力点头：“我确定。爸，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那才是真实世界的一角，而我我不想永远被蒙在鼓里，过着被别人设定好的人生。”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与勇气。
周振业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怀揣梦想，却在现实面前渐渐妥协、圆滑、甚至怯懦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有些释然，也有些骄傲。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蒋晴瞪大了眼睛：“老公！你你疯了？！”
周振业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深沉：“老婆，相信女儿一次。也相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看向那张便笺纸：“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张老师他值得。”
蒋晴看着丈夫从未有过的郑重神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眼眶，渐渐红了。
周晓晓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轻轻拿起茶几上的便笺纸，仿佛握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百花胡同37号。
那里——有她真正选择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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