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觉?还是……“钱一眼”心念电转,想起关于海外奇人异士的种种传说,再结合焦富方才那番“小把戏”的说辞,哪里还不明白?对方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力量,同时也是在警告:莫要再深究!
他心中惊骇之余,立刻将焦富归为“身怀奇异手段、深不可测、绝不可轻易得罪”的那类人物。
脸上瞬间堆起更加恭敬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连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道:“员外见闻广博,佩服,佩服!是小老儿孟浪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罢,再不敢多问半句,讪讪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幕虽然隐秘快速,但席间几位眼尖心细之人,如张大户、县令,还是察觉到了“钱一眼”瞬间的神色变化与态度转折,心中对这位焦员外,不由得又高看了几分,忌惮也深了一层。
经此一番,焦家父子“海外归侨富商”的身份,在清河县真正的权力与财富核心圈子里,已变得牢不可破,甚至还蒙上了一层神秘、值得敬畏与结交的色彩。
张大户的态度更加热情,县令的言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客气。宴席后半段,气氛反而更加融洽热烈。
自此,焦府算是在清河县真正扎下了根,站稳了脚跟。
但焦富并未因在权贵圈中站稳脚跟而急于大张旗鼓地搜寻魔星踪迹。
他深谙“欲速则不达”之理,尤其是在这“不许人前显圣”的严规铁律之下,莽撞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暴露自身。
他需要的,是如同一滴清水融入江河,自然而然地成为这清河县芸芸众生的一部分,于最细微的日常波澜处,观察那些不寻常的涟漪。
白日里,他常以“熟悉乡情风物”、“重拾故土记忆”为由,只带上一两名贴身“家仆”,或干脆与焦蟠二人,换上更加普通的衣衫,漫步于清河县的大街小巷、码头集市、茶楼酒肆。
他仿佛一个真正归乡的游子,对一切都充满怀念与新鲜感,会在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驻足,买两个刚出炉的炊饼;会在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茶楼里,听上一段隋唐演义或本地奇闻;也会在码头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装卸货物,与歇脚的船夫、力工闲聊几句,打听些各地的新闻趣事。
焦蟠则扮演着初回乡里、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富家少爷角色。
他年轻,身手好,又无甚架子,很快便与市井中一些年轻气盛的伙计、走街串巷的小贩、甚至衙门里一些不得志的帮闲、巡街的土兵混了个脸熟。
年轻人之间话题多,从哪家武馆教头功夫好,到城西新开了家赌坊手气如何,再到最近街头巷尾流传的怪事异闻,焦蟠总能不经意间打听到许多在正式场合听不到的消息。
焦富为人,表面上是和气生财、与世无争的员外,但骨子里那份属于“覆海大圣”的任侠豪气,却难以完全掩藏。
他并不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也不与本地豪强争锋,但若路遇不平之事,如小贩被地痞勒索、老弱被欺凌、外乡人遭盘剥,他常会令随行的“家仆”暗中周济解围,或凭借如今在县中渐渐响亮的名望与财力,寻个合适的由头,为受欺压者向官府或相关中人递上几句话,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事后,他却从不居功,甚至避免与受助者直接接触,只说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有时在酒肆中,遇到些衣衫褴褛、面容愁苦却眼神清正、似是遇到难处的江湖人物或落魄之人,焦富也常会主动请对方喝碗酒,赠些散碎银两作为盘缠,却又不显得是刻意施舍,只说是“四海漂泊,相逢即是有缘”,“谁都有个时运不济的时候”。
他言语恳切,态度真诚,令人如沐春风,既保全了对方颜面,又解了燃眉之急。
如此一来二去,不过数月时光,清河县及周边乡镇,三教九流之中,许多人都知道了东城新来的那位焦员外,是个真正仗义疏财、急公好义、却又低调不张扬的人物。
他不属于任何帮派,不参与本地利益争夺,仿佛一个超然的存在,但无形中却积累了一份不小的人望与善缘。
从落魄书生到走镖的武师,从酒肆掌柜到衙门里郁郁不得志的小吏,从码头苦力到街头卖艺的艺人,多有受过他恩惠或暗暗敬佩其为人者。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构成了清河县最基层、却也最灵通的信息网络。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焦富正在县城中心最为繁华热闹的酒楼二楼,挑了个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龙井,几样精致茶点,听邻桌几位从北地贩皮货归来的客商,唾沫横飞地讲述边关见闻与沿途趣事。
焦蟠则被几个新结识的、喜好拳脚的年轻人拉去了城西校场看人比试射箭。
酒楼楼下,便是清河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焦富一边听着客商讲述,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景,这本是他日常观察的一部分。
忽然,街面东头传来一阵异常喧哗,压过了寻常的嘈杂,其间夹杂着愤怒的喝骂、痛苦的闷哼,以及围观者的惊呼起哄。
他临窗望去,只见四五个穿着短打、歪戴帽子、一副流气模样的泼皮无赖,正围着一个挑着两大捆干柴的汉子推搡辱骂。
那挑柴的汉子身材极为魁梧,比周围泼皮高了几乎一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半截铁塔。
但他衣衫破烂,补丁叠着补丁,脸上满是尘灰与汗渍,面对四五个泼皮的围殴,却并不怎么还手,只是用粗壮的手臂护住头脸,闷声承受着拳脚,口中似乎还在分辩着什么“柴是足秤的”、“钱已给过”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分辩,只引来泼皮们更凶狠的拳打脚踢和污言秽语。
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泼皮,夺过他手中的挑柴扁担,狠狠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汉子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却依旧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