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的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粘液缓慢滴落、汇聚、流淌的粘腻声响，以及那双昏黄巨眼后沉重悠长的呼吸，为这片污秽的永恒黑暗打着节拍。撒托古亚那带着荒诞喜剧感的大笑余韵，如同投入粘液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圈涟漪，渐渐平息，被更深沉的寂静重新吞没。
成千上万只小蟾蜍恢复了绝对的静止，它们玻璃珠般的眼睛反射着坑壁上磷光粘液微弱的光，将两个渺小人类的身影分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粘稠甜腥的空气压迫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水汽和腐烂的甜味。
克莱茵脸上那副“聆听绝世笑话”的夸张表情慢慢收敛。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早已被粘液浸湿的烟蒂弹进身旁暗绿色的粘液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转瞬即逝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阴影中那对巨大的、昏黄浑浊的“月亮”，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意，但这笑容与之前的玩世不恭或浮夸表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狡黠、洞悉，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算计的笑容，仿佛一个看穿了魔术师最后底牌的观众。
“那么，尊敬的撒托古亚大人，”克莱茵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清晰而冷静，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除了满足您那嗯，沉睡万古后偶然苏醒的、宝贵的好奇心之外，您特意派‘信使’将我们引到这地心深处，真的就没有其他任何目的了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那古老神只慵懒表象下的真实意图。“仅仅是为了看看我们这几个‘背景复杂’的家伙凑在一起有多滑稽？这理由听起来，似乎不太符合一位选择‘被遗忘’、与世无争的古神应有的‘格调’啊。”
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那层由大笑和“好奇心”营造出的、略显荒诞的薄纱。
洞窟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的沉默。
撒托古亚没有回答。那双巨大的昏黄眼眸仿佛凝固了，连其中缓慢收缩扩张的裂隙状瞳孔都似乎停止了运动。只有粘液在祂庞大身躯边缘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停滞。这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克莱茵和方城心头。方城握剑的手纹丝不动，但眼神更加警惕，全身肌肉如同上紧的发条。
就在克莱茵开始怀疑这位古神是不是又因为“懒得回答”或者“觉得问题太无聊”而重新陷入沉睡时——
“呼——！！！”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如同亿万年沼泽底部腐败物质彻底发酵般的恶臭气流，如同实质的狂风，猛然从撒托古亚的方向喷涌而来！这不仅仅是呼吸，更像是一声沉闷的、带着情绪的鼻息！
气流席卷着粘液，掀起一片令人作呕的绿色浪涛，劈头盖脸地扑向克莱茵和方城！恶臭瞬间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那味道无法用语言形容，混合了尸体腐烂、硫磺、甜腻霉菌和某种古老岩石风化的气息，强烈到几乎让两人的意识产生瞬间的空白，胃里翻江倒海。他们脚下的粘液剧烈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风息过后，洞窟内弥漫着更浓重的恶臭。克莱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依旧顽强地抬起头，抹去溅到脸上的冰冷粘液，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嗬嗬嗬”
低沉粘腻的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奇异的“欣赏”？
“呵呵呵呵狡猾的小东西”撒托古亚的声音缓缓流淌，恢复了那种极致的缓慢和慵懒，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玩味”的意味，“看来‘千面’选中你不是没有理由的你这看穿表象、直指核心的本事和你那喜欢披着无数伪装的‘主人’倒是有趣的反差”
祂并没有因为被看穿而恼怒，至少表面上没有。对于一位存在了难以想象岁月的古神而言，情绪的剧烈波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你说得对”撒托古亚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传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仅仅因为‘有趣’还不值得我特意将你们引到这里打扰我珍贵的睡眠”
祂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得让人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然后，那粘稠的声音提出了一个新的、似乎无关的问题：
“你们觉得巴黎这座光明之城浪漫之都在这片土地之下隐藏的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应该有多少？”
克莱茵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他皱眉思索，快速回忆着自己有限的神秘学知识和对巴黎的粗浅了解。巴黎历史悠久，神秘传说众多，历史上各种秘教、魔法结社活动频繁，理论上确实是各种超自然存在青睐的“窝点”。
“呃”他挠了挠头，沾了一手粘液也毫不在意，估算着说，“十个？十五个？或者更多？像您这样的伟大存在可能不多，但各种地头蛇、古老精魂、被束缚的邪物、或者其他神只的次级化身、强力眷族什么的应该不少吧？毕竟这里可是欧洲神秘学的中心之一。”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合理的猜测，同时看向方城。方城微微摇头，表示对这个领域同样不了解。
撒托古亚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慵懒或审视的沉默不同，隐隐透出一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意味。
良久，那粘稠迟缓的声音才再次打破寂静，吐出了一个让克莱茵和方城都瞬间瞳孔收缩的数字：
“两个。”
“什么？两个？！”克莱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得脱口而出，声音在洞窟里引起回响。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巴黎地下只有两位像您这样的存在？”这个数字低得离谱，完全违背常理。
“没错”撒托古亚确认道，祂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克莱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或者说，是一种深藏的、冰冷的余悸？“除了在这里与淤泥为伴沉睡的我之外这片土地之下只剩下‘一个’”
“一个？”克莱茵的眉头紧紧锁起，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危险，“这是为什么？难道巴黎的‘风水’或者灵脉有什么问题？不适宜你们生存？”他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揣测。
“嗬”撒托古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冰冷嘲讽的嗤笑，仿佛在嘲笑克莱茵的天真，“风水？灵脉？不这里曾经很‘热闹’非常‘热闹’”
祂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一字一句，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伤疤：
“曾经这里有咆哮的地底炎魔有在墓穴中编织梦魇的古老亡魂有从星间坠落于此扎根的扭曲之芽还有其他几位像我一样选择在此长眠或蛰伏的‘邻居’”
“但是现在它们都不在了”
“不在了？”克莱茵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都被”
“被杀死了。”撒托古亚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或恐惧的、纯粹的陈述，“被‘那一个’以各种方式吞噬、撕碎、同化、或彻底湮灭。一个不剩。”
洞窟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十度，粘稠的甜腥味里似乎掺杂进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成千上万的小蟾蜍齐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哀鸣般的“咕呱”声。
“哪个神？！”克莱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谁能有这种力量？在对方的主场，杀死、清除这么多同等级甚至可能更强的存在？！”这简直颠覆了他对旧日支配者之间关系的认知。大多数外神和旧日支配者彼此漠视、敌对，或各有领域，但如此系统性地、在局部区域进行“清理”，几乎闻所未闻。
撒托古亚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在粘液中发酵过一般，带着粘滞的寒意：
“阿特拉克纳克亚”
蜘蛛之神！
克莱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这位存在的零星记载：居住于终北之地沃米阿德雷斯深渊中的古老邪神，形象为半人半蜘蛛的混合体，与“织网”、“束缚”、“阴谋”等概念相关。其力量在旧日支配者中并非以绝对破坏力着称，更偏向诡诈与陷阱。
这是最核心的疑点。神只之间的战斗，尤其是这种生死存亡的争斗，绝非易事。击败或许可能，但彻底击杀、清除痕迹，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撒托古亚没有立刻回答。洞窟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对昏黄巨眼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在回忆某些极其不愉快的、甚至让祂这样的存在都感到忌惮的画面。
就在克莱茵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这个关键问题时，一直沉默伫立、如同岩石般冷静的方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事件的核心，也跳过了所有无谓的猜测和铺垫：
“那么，”方城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着撒托古亚那双巨大的眼眸，“你是想让我们，去杀了祂吗？”
他的问题直接、赤裸，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平淡，仿佛在问“今晚吃什么”。
克莱茵猛地转头看向方城，脸上混杂着“你疯了？”和“你他妈在说什么？”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城！你听听你在说什么！纳克亚！蜘蛛之神！一个能把巴黎地下其他神明屠戮殆尽的狠角色！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就算加上威尔逊和那两个丫头——能比那些在此地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可能更熟悉环境、实力也更强的‘本土’神明更强吗？我们上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这已经不是冒险，而是自杀。面对一个能完成如此骇人“清洗”的存在，他们这几个“外乡人”胜算渺茫。
方城没有立刻反驳克莱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克莱茵。昏黄的磷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克莱茵熟悉的、冰冷而理性的光芒。那不是莽撞，而是算计。
“能不能成功，”方城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重新投向撒托古亚，话却是对克莱茵说的，“那不全看我们。更得看撒托古亚先生，愿意为这件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或者说，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交易本质的冷静：“毕竟，如果这件事容易，或者祂自己能解决，恐怕也不会找上我们这两个在祂看来可能只是‘有点意思’的‘外人’。”
方城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克莱茵脑海中的迷雾。对啊！撒托古亚自己为什么不动手？是因为打不过？还是因为某些限制无法离开此地？或者是想借刀杀人，避免亲自涉险？无论哪种原因，都意味着这位古神“有求于人”，至少是“需要借助外力”。而只要有需求，就有谈判的余地，就有索取代价的空间。
想通此节，克莱茵脸上的震惊和急躁迅速退去，被一种同样精明、甚至带着点市侩的锐利所取代。他几乎是和方城同时，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撒托古亚那巨大的昏黄眼眸上。两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出奇地同步——那不再是面对至高存在的敬畏或恐惧，而是一种评估、算计，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风险极高但潜在回报也可能惊人的“货物”。
洞窟中的气氛，从之前的震惊、揭秘，陡然转向了一种无声的、却更加紧绷的博弈。
“哼”
撒托古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粘稠的轻哼，那对巨大的昏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些，仿佛第一次真正仔细地“审视”眼前这两个渺小的人类。目光在克莱茵狡黠精明的脸和方城冷峻算计的眼眸之间移动。
“你们两个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或者说无耻”
祂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不错我确实无法亲自处理那个烦人的织网者” 撒托古亚间接承认了方城的推测，“至于原因你们不必知道也没资格知道”
“那么”撒托古亚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古老存在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试探，“你们想要什么？或者说你们觉得自己的性命和力量值什么样的‘价钱’？”
问题被抛了回来。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
克莱茵和方城对视一眼，迅速用眼神交换了意见。克莱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他没有立刻狮子大开口，也没有露怯，而是采取了最精明的谈判策略——将皮球踢回去，试探对方的底线和诚意：
“那么，尊敬的撒托古亚大人，”克莱茵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商人的圆滑，“在讨论我们‘想要什么’之前，或许您应该先让我们知道，您最高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毕竟，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位能让您这样的古神都感到‘麻烦’，甚至清空了整个巴黎地下世界的‘蜘蛛之神’。这份工作的‘危险性’和‘难度系数’，您比我们更清楚。相应的，‘报酬’的规格，也应该与之匹配，不是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诱惑：“一位神只的承诺和报酬这可是无数凡人乃至超凡者梦寐以求的东西。但空头支票可不行，我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您‘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最高诚意。”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紫金剑低垂，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冷冽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和支持。他们是一个团队，一个精于算计、敢于冒险的团队。
撒托古亚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并不算太长，但那双巨大的昏黄眼眸中，光芒不断明灭，仿佛在进行着复杂的计算和权衡。粘液在祂周身缓缓流动，无数小蟾蜍安静地等待着主宰的决断。
终于，那粘稠迟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种属于神只的、古老的傲慢：
“凡俗的智慧总是局限于眼前可见的‘价码’”
“我所能达到的在我的‘领域’与‘权能’之内在不违背我自身根本存在的前提下我会尽力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祂的话语很谨慎，留下了足够的回旋余地，但也展现出了相当的诚意。对于一个古老神只而言，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承诺了。尤其当这个承诺来自一位以“懒惰”和“隐世”闻名、极少与外界交易的存在时。
克莱茵和方城再次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权衡，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一位神只的“尽力满足”，这个承诺的诱惑力太大了。知识？力量？宝藏？解除诅咒？或者某个至关重要的情报？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尽管风险同样巨大，甚至可能十死无生。
但他们是克莱茵和方城。是从霓虹街底层挣扎上来的亡命之徒，是已经与无数诡异恐怖打过交道、体内沉睡着不可思议力量的“非人”存在。危险对他们而言，几乎是生活的常态。而机遇，尤其是如此巨大的机遇，则可能改变一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粘液流动的汩汩声。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衡量生与死、机遇与毁灭的天平上增减砝码。
最终，方城率先做出了决定。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向撒托古亚那双巨大的昏黄眼眸，清晰而简短地说道：
“可以。”
他答应了。
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近乎冷酷的决断。仿佛他答应的不是一场弑神之战，而是一次普通的街头任务。
“我答应你。任务地点，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