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那一声从地底深处迸发的钟鸣,仿佛不是声音,而是一记砸在所有人心口上的重锤,又像是撕裂厚重帷幕的闪电。
广场上所有嘈杂——武僧机甲沉重的步伐、电子合成梵音的催眠、茶客们痛苦的呻吟与短暂的清醒哭喊、甚至崔九娘水汽虚影那清越的怒喝——在这一刻,统统被这声古老、沉郁、却蕴含着无边悲愤与禅定力量的钟声碾得粉碎!
钟声掠过,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钟楼顶端那不断辐射淡绿暗红波纹的“路由器”装置,发出的光芒猛地一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波纹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中断!
那些刚刚逼近崔九娘的护寺武僧机甲,动作齐齐一滞,覆盖着暗红经文的装甲表面,竟然“滋滋”地冒起了细小的、金色的电火花,仿佛它们体内某种冰冷的核心程序,遭遇了天然克星的干扰!
而被钟声正面冲击的广场茶客们,反应最为剧烈!
他们脸上那种因崔九娘“醒神水”而带来的短暂清醒与剧痛,在钟声灌入耳膜的刹那,骤然升华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战栗与清明!
就好像一个沉溺于温暖毒沼中即将溺毙的人,突然被一桶夹杂着冰碴的雪山融水从头浇下!极致的寒冷带来了极致的刺痛,却也粗暴地冲刷掉了粘附在神经与意识上的甜腻毒涎!
“呕——!!!”
“咳咳咳!!!”
“哇啊——!”
离那口“反骨茶饮机”最近的几十个茶客,最先有了反应。他们猛地弯下腰,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脸上青筋暴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出来的,不是食物,不是胃液。
而是一块块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闪烁着冰冷暗红光芒的、湿漉漉滑腻腻的——芯片!
灵力贷芯片!
正是这些深植在他们体内(或许是通过饮用毒茶、或许是通过其他方式),潜移默化控制他们认知、扭曲他们欲望、引诱他们自我献祭的罪魁祸首!
此刻,在地下钟声与崔九娘“醒神水”的双重冲击下,这些芯片的隐蔽与控制功能被短暂地强制中断、排斥,被身体最本能的防御机制,如同排除剧毒异物般,狠狠地“吐”了出来!
“噗噗噗……”
暗红的芯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表面还沾染着血丝和粘液,兀自闪烁着不甘的微光。
吐出芯片的茶客们,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的麻木与空洞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惊恐与茫然所取代。他们看着地上那些从自己体内呕出的东西,又看看自己身上准备“兑换”器官而留下的标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从我肚子里……吐出来的?”
“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要挖自己的心?!”
混乱的惊呼此起彼伏,但这一次,不再是麻木的呓语,而是带着真实恐惧与后怕的人声。
崔九娘的水汽虚影悬浮在茶饮机上方,看着下方众人呕出芯片、恢复些许神智,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欣慰。但她的目光,立刻又锁定了钟楼顶端那正在重新稳定光芒、试图恢复“茶毒wifi”发射的“路由器”装置。
“钟声响了……老和尚们总算没死绝……”
“但光靠钟声……压不住这铁疙瘩!”
“得毁了它……毁了这毒根!”
她清叱一声,整个水汽虚影猛地向内坍缩,全部汇入下方那台旧茶饮机中!
“咕嘟嘟嘟——!!!”
茶饮机剧烈地震动起来,内部传来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轰鸣!机身上所有指示灯疯狂闪烁,最终全部化为一种灼热的赤红!
“以我残魂为薪……以寒山地脉一缕清气为引……”
“煮沸这壶——反骨茶!”
“轰——!!!”
茶饮机的出水口、注水口、乃至缝隙处,同时喷涌出炽白滚烫的蒸汽与水柱!
那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凝聚了崔九娘最后残魂意志、混合了地下钟声唤醒的一丝大地清气的极致净化之能!炽白的水汽如同一条愤怒的银龙,冲天而起,无视了空间距离,狠狠地撞在了钟楼顶端那“路由器”装置的——基座连接处!
那里,是装置与古老钟楼建筑本体、与下方山体地脉能量链接最关键的节点!
“嗤啦——!!!!”
炽白水汽与暗红数据流、金属结构、以及某种邪恶的契约能量疯狂碰撞、侵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整个钟楼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砖石簌簌落下!
“警报!核心信号发射塔遭受高能净化攻击!”
“基座结构完整性受损!”
“启动应急防御……滋啦……”
“路由器”装置的电子音急促响起,但很快被更激烈的能量对冲声淹没。
下方广场上,那些刚刚呕出芯片、惊魂未定的茶客们,目睹崔九娘残魂这决绝一击,又看到那毒害他们的“信号塔”剧烈摇晃,一股混杂着愤怒、仇恨与求生欲的火焰,在他们刚刚清明的眼中点燃!
不知是谁,第一个捡起了地上那块还沾着自己血污的暗红芯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摇晃的钟楼基座,狠狠扔了过去!
“砸了它!”
“砸了这个害人东西!”
“都是它!都是它让我们变成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恢复神智的茶客,红着眼睛,捡起地上那些湿滑冰冷的芯片,甚至拾起碎石、掰断桌椅腿,如同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怨恨与恐惧,疯狂地砸向钟楼的基座!
“砰砰砰!啪啪啪!”
暗红芯片、碎石、杂物如同雨点般砸在古老的砖石和裸露的金属结构上。虽然单个力量微弱,但成百上千人的投掷,汇聚成一股令人侧目的愤怒洪流!
终于——
“咔嚓——!!!”
一声清晰的、巨大的崩裂声,从钟楼基座传来!
在崔九娘炽白水汽的持续侵蚀与下方民众愤怒投掷的物理冲击下,钟楼基座与山体连接的一侧,裂开了一道数尺宽、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
裂缝之中,没有砖石,没有泥土。
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数不清的——
苍白的人皮!
每一张人皮都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上面以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条款苛刻到令人发指的贷契文字!人皮边缘,甚至还能看到模糊的、属于不同个体的指纹画押痕迹!
千张人皮债契!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建筑基座,而是一个用无数被迫签署卖身契者的“皮”与“魂”作为建材与能量源,构建起来的邪恶契约之塔的根基!
裂缝绽开,阴风呼啸,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哀嚎。那千张人皮债契在阴风中哗啦作响,暗红的契文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滔天的罪恶与束缚气息。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似乎是受到了外界攻击和基座破裂的刺激,又或者是感应到了某种“优质债务人”的气息,那千张人皮债契中的一部分,突然无风自动,从裂缝中挣脱出来!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白蝙蝠,在空中略一盘旋,然后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织云藏身的那处通道出口,更准确地说,是朝着通道内,被她安置在角落、昏迷不醒的传薪——
疾飞而去!
织云刚刚因为钟声和广场剧变而稍松了一口气,正想回身查看传薪的情况,就看到这令人亡魂皆冒的一幕!
“不!别碰他!”
她尖叫着扑回通道,想要用身体挡住那些飞来的苍白人皮。
但人皮债契仿佛无形无质,轻易地穿过了她的阻挡,一张接一张,如同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贴在了昏迷的传薪身上!
胸口、手臂、额头、脸颊……眨眼间,传薪小小的身体就被层层苍白人皮覆盖,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紧闭的眼睑。那些人皮上的暗红契文如同活过来的虫子,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试图往他皮肤里钻。
“薪儿!”织云疯了似的扑上去,徒劳地想要撕扯那些人皮,但人皮坚韧无比,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令人心悸的契约之力,根本撕不下来。
而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传薪,身体猛地一颤!
覆盖在他脸上、眼皮上的那张人皮债契,暗红契文光芒大盛!
然后,在织云绝望的目光中,传薪那紧闭的眼皮,缓缓地、自己睁了开来。
露出的,不再是属于孩童的瞳仁,也不是之前被芯片控制时的赤红混乱。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纯粹、仿佛只倒映着无数贷契条款与苍白人皮虚影的——
赤红旋涡!
旋涡缓缓转动,冷漠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满脸泪痕与惊恐的织云。
然后,传薪那小小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绝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混合了贪婪、满足与空洞虚无的诡异笑容。
一个清晰、冰冷、带着金属回音的词语,从他口中吐出:
“贷……”
他顿了顿,赤红漩涡般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品尝”着身上那些人皮债契传来的、海量的“债务”与“权能”信息。
嘴角的弧度扩大,笑容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