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美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织云的耳膜，钉穿她的心脏。
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苍白人皮层层裹覆，只露出那双缓缓转动的、深不见底的赤红漩涡。那旋涡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无穷无尽的条款、数字、以及一种漠然的、打量“资产”般的审视。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更是彻底撕裂了织云脑海中关于“传薪”的最后一点稚嫩印象。
这不是她的儿子。
这是被千张人皮债契中蕴含的滔天债务与罪恶权能瞬间侵蚀、占据了的……某种东西。
“薪儿……”织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挤出破碎的音节。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触那张被苍白人皮覆盖、只露出诡异笑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寸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拒绝与“估价”意味的力量弹开。
传薪（或者说占据他身躯的那个存在）甚至没有看她。那双赤红漩涡般的眼眸，缓缓转动，越过了近在咫尺、痛不欲生的母亲，投向了通道之外，投向了广场上那仍在摇晃、基座开裂、露出千张人皮债契的钟楼信号塔。
他似乎在“计算”，在“评估”。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行走，而是悬浮。
包裹着他身躯的苍白人皮无风自动，托着他小小的身体，缓缓飘离地面，飘向通道出口。织云想要扑上去抓住他，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力场推开，踉跄着撞在岩壁上。
传薪悬浮到了通道口，完全暴露在外界的光线下（尽管那光线被“茶毒wifi”的淡绿暗红波纹污染）。他身上的苍白人皮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上面的暗红契文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他腹部的位置，那根之前曾勒向织云、早已干瘪的脐带残痕，此刻突然亮起了刺目的暗红数据流光！残痕迅速“生长”、延伸，不再是血肉组织的形态，而是一条完全由流动的暗红数据链和细小苍白契文构成的、灵活而狰狞的锁链！
锁链的一端，仍连在他的肚脐。另一端，则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毒蛇头颅，昂起，对准了广场中央那摇摇欲坠的钟楼信号塔，骤然激射而出！
“嗖——！！！”
暗红数据锁链横跨数十丈距离，瞬间缠上了钟楼信号塔那已经开裂的基座！锁链并未用力拉扯，而是如同最贪婪的根系，顺着基座的裂缝，疯狂地朝内钻去，精准地“咬”住了裂缝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苍白的人皮债契本体！
“嗡——！！！”
钟楼信号塔剧烈一震，顶端那“路由器”装置发出的光芒骤然大盛，却不再是稳定的辐射，而是一种痛苦的、被强行抽取般的剧烈闪烁！淡绿暗红的波纹变得混乱不堪，断断续续。
传薪悬浮在半空，赤红的漩涡眼眸冷漠地“注视”着被锁链缠住的塔身。他那张被苍白人皮覆盖、只露出诡异笑容的嘴，再次开合，吐出清晰而冰冷的词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算盘珠碰撞的脆响：
“债……权……确认……”
“利息……”
“逾期……”
“清偿。”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缠住塔基的暗红数据锁链，猛地绷紧、收缩！
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规则的强制索取！
“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与骨骼同时被碾碎的巨响，从钟楼内部爆发出来！
只见塔身表面，那些暗红的贷契符文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剧烈闪烁、明灭，然后一条接一条地黯淡、熄灭、剥离！构成塔身的砖石（实则是被契约固化的能量）以锁链缠绕处为中心，迅速失去光泽，化为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
更恐怖的是，塔基裂缝深处，那千张苍白人皮债契，仿佛遇到了真正的“主人”或“更高优先级的债主”，开始剧烈颤抖、哀鸣，上面书写的暗红契文字迹迅速变得模糊、消散，仿佛其中蕴含的“债”与“权”，正被那条暗红数据锁链强行抽取、吞噬！
传薪身上覆盖的苍白人皮，光芒越来越盛，暗红契文越来越清晰，仿佛正在“饱餐”从塔中抽取而来的、更古老更庞大的债务权能。而他肚脐延伸出的锁链，则像一条输送营养的血管，不断将抽取到的“养分”输回他的体内。
“不！停下！那是……”下方广场上，崔九娘的水汽虚影发出惊怒的尖啸，她能感觉到，传薪（或者说那占据他的东西）不仅仅是在破坏信号塔，更是在吸收、融合这座塔作为“契约之基”的核心本质！这会让它变得更强，更难以对付！
但她的阻止已经晚了。
在暗红锁链的疯狂抽取和塔基自身的结构性损伤下，这座由无数人皮债契与邪恶契约能量堆砌而成的钟楼信号塔，终于到达了承受的极限。
“轰隆隆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高达十数丈的钟楼信号塔，从中上部开始，朝着广场方向，倾斜、断裂、轰然倒塌！
巨大的塔身裹挟着破碎的砖石、断裂的金属、熄灭的符文、以及尚未被完全抽取干净的苍白人皮碎片，如同山崩一般，朝着下方的人群和建筑砸落！
“快跑啊！”
“塔倒了！”
广场上刚刚恢复些许神智的茶客们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沉重的塔身主体，并未完全砸中人群密集处，却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广场边缘，一方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早已斑驳不堪的——寒山寺古碑之上！
“砰——！！！”
石碑应声而碎，碎石飞溅。
尘埃缓缓落定。
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那方记载着寒山寺历史、或许也铭刻着佛法禅意的古碑，已然碎裂成数块。而在最大的一块残碑断面上，原本应该刻有碑文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只有石质的纹理。
不，不是完全空空如也。
在那平滑的断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被某种力量粗暴抹去字迹后留下的凹痕。凹痕的轮廓，依稀是一个“禅”字的形状！
“禅”字被抹去了！
是被倒塌的信号塔砸碎的？还是更早之前，就被这“焚天纪元”的工业规则和贷契体系，有意地从这块象征精神传承的古碑上，彻底“删除”了？
织云冲出通道，正好看到这石碑断裂、“禅”字被抹的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冲上心头。寒山寺，寒山寺！连最后一点禅意与精神的象征，都要被如此践踏、抹除吗？
而悬浮在半空、刚刚“吞噬”了信号塔部分核心债权的传薪，赤红的漩涡眼眸，似乎也被那断裂的石碑、那被抹去的“禅”字凹痕吸引，微微转动了一下。
但其中依旧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非标准存在”或“无价值遗留物”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石碑一眼，肚脐延伸出的暗红锁链缓缓收回，缠绕在他身周，如同一条护主的毒蛇。他身上苍白人皮的光芒更加凝实，气息变得越发深不可测，那赤红漩涡般的眼眸，再次缓缓转动，似乎开始寻找下一个“债务”目标，或者……评估下方这些“潜在债务人”的价值。
“不能……再让他继续了……”织云看着儿子那完全陌生的、充满掠夺气息的模样，心碎成了千万片，但一股更加决绝的力量，从破碎的心中升起。
如果眼泪和呼唤唤不回他……
如果佛影和钟声压不住他……
那还有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为了阻止人皮债契而徒劳撕扯、此刻布满细小伤口和血污的双手上。
血……
母亲的魂音曾指引她以血为线。
吴老苗的烙印因血而共鸣。
佛影因泪（血泪）而复苏。
在这片冰冷规则试图抹杀一切“冗余”情感与传承的地方，或许，唯有最原始、最炽热、最不容玷污的——生命之血中蕴含的守护与传承意志，才能对抗这彻底异化的“债务”规则！
没有时间犹豫了！
织云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食指狠狠塞进嘴里，用牙齿，硬生生将指尖咬破，直至鲜血汩汩涌出！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撑住。
她抬起流血的手指，不再去看空中那陌生的儿子，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悲愤、眷恋、不甘、以及身为母亲最后也是最强的守护执念，全部凝聚在那一点殷红的血珠之上。
然后，她朝着那断裂的古碑，朝着碑面上那个被抹去的“禅”字凹痕，凌空，一笔一划，艰难却无比坚定地，书写起来！
不是书写符咒，不是施展法术。
她是在补字！
以血为墨，以魂为笔，为这被抹去的精神象征，补上那个丢失的——“禅”！
每一笔落下，她指尖的血色就黯淡一分，脸色就苍白一分。但那凌空书写的血痕，却如同拥有生命，泛着温润而坚韧的微光，稳稳地印入石碑的凹痕之中！
最后一笔落下！
一个完整的、由鲜血构成、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纯净光芒的“禅”字，赫然出现在断裂的古碑断面之上！
“禅”字成型的刹那——
“嗡……！”
古碑微微震颤，不，是石碑下方的大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
那血写的“禅”字光芒大放，竟从石碑上脱离而出，悬浮于空！
血光流转、扭曲、拉伸，并非消散，而是迅速凝聚、塑形！
眨眼之间，血光化作了一尊高达丈许、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手持一根碗口粗熟铜棍的——武僧虚影！
武僧并非实体，通体由半透明的、燃烧着淡淡血焰的光芒构成，但那怒目之中的凛然正气，那熟铜棍上仿佛能劈山断岳的沉重感，却真实得令人心悸！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古老的、刚猛无俦的、专破邪祟的禅武气息，与广场上残留的“茶毒”甜腻和冰冷债务规则格格不入，形成鲜明的对抗！
武僧虚影成型，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眼眸，猛地抬起，死死锁定了空中悬浮的、被苍白人皮包裹、赤瞳冰冷的传薪！
没有言语，没有宣告。
只有一声仿佛从千年古刹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暴烈的怒吼，从武僧虚影胸腔中迸发：
“邪障——伏诛！”
声落，棍出！
武僧虚影踏前一步（虽在空中，却如履平地），双臂肌肉虬结（光影效果），将那根沉重的熟铜棍高举过顶，携带着劈开混沌、荡尽妖魔的无匹气势，朝着半空中的传薪，狠狠劈下！
棍风未至，那股灼热、刚正、专克阴邪的劲风，已经将空中弥漫的淡绿暗红波纹撕得粉碎，直逼传薪面门！
传薪赤红的漩涡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转动，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古旧”和“克制”意味的攻击，产生了“计算”之外的应对。
但他身上的苍白人皮光芒骤亮，暗红数据锁链自动迎上，试图缠绕、绞碎那根熟铜棍虚影。
然而，血焰武僧这一棍，蕴含的并非物理力量，而是被织云以生命之血书写的“禅”之精神，对“债务邪障”的终极否定！
“锵——！！！”
熟铜棍虚影与暗红数据锁链狠狠碰撞！
没有金属交击的巨响，只有一种规则层面激烈对抗的沉闷轰鸣！
血焰与暗红光芒疯狂交织、侵蚀、湮灭！
武僧虚影怒目圆睁，血焰熊熊，棍势不止！
传薪（邪障）赤瞳冰冷，锁链嘶鸣，人皮上的契文疯狂闪烁，试图解析、转化、甚至“借贷”这股攻击的力量！
织云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指尖的伤口仍在渗血，但她死死盯着空中那交锋的两道身影，眼中是破碎的希望，也是母亲最后的、不惜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