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砸在了厚重的皮革上,在烟尘尚未散尽的广场上空回荡。
血焰与七彩光芒交织的熟铜棍影,结结实实劈在了传薪被苍白人皮覆盖的眉心。没有预想中的头骨碎裂声,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那一声闷响,更像是某种坚硬外壳被巨力强行凿开,又像是无数精密齿轮瞬间卡死崩断的哀鸣。
棍影落处,苍白人皮上那疯狂闪烁、试图抵御的暗红契文,如同被沸水浇上的积雪,发出“滋滋”的刺耳尖啸,迅速黯淡、蒸发、消散。人皮本身也如同失去了支撑,从被击中的眉心位置开始,向内坍缩、干瘪、化作片片灰白色的碎屑,簌簌飘落。
露出了下方,传薪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眉头因极致痛苦而死死拧在一起的小脸。
眉心处,那焦黑的芯片印记和黯淡的金针痕依旧存在,但此刻,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润气息,正极其艰难地从中一丝丝渗出。
他小小的身体失去了苍白人皮的托举,如同断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薪儿——!” 下方,织云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在传薪落地前的那一刻,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他冰冷的小身体。
入手依旧沉重,但那种被异物层层包裹的窒息感消失了。传薪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也似有似无,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赤红漩涡眼眸和诡异的笑容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昏迷中仍带着痛苦神色的儿子。
织云紧紧抱着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却唤不醒他分毫。她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去捂他冰冷的小手,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他。
而空中,那尊额头印着七彩非遗图腾、周身血焰与七彩光芒交织的非遗护法武僧虚影,在完成那决绝一棍、击溃苍白人皮与暗红锁链后,并未立刻消散。
他依旧保持着劈棍向下的姿势,怒目圆睁,周身光芒虽然比之前黯淡了不少,却依旧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破邪正气与守护意志。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紧紧相拥的母子,那由光影构成的、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然而,就在这看似危机暂解、希望微露的时刻——
异变,以任何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而且,是降临在这尊刚刚力挽狂澜的非遗护法武僧虚影自己身上!
只见武僧虚影额头正中央,那枚由传薪体内非遗图腾所化、此刻正散发着柔和七彩光芒的烙印,毫无征兆地,突然剧烈闪烁、扭曲起来!
烙印的光芒不再纯粹,七彩流转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入一丝丝极其细微、却异常顽强的——暗银色数据流光!
这暗银流光,与之前“传薪”身上那种暗红贷契数据流截然不同,它更加冰冷、更加“基础”、更加……接近构成这个“工业神国”世界最底层的、纯粹的机械与信息规则本身!
仿佛是武僧虚影在击破那层由债务规则构成的“外壳”时,自身也不可避免地、最深层次地接触、甚至短暂“融合”了那个被击破目标内部所连接的、更加庞大而根本的工业规则网络。此刻,这些底层规则,如同无孔不入的病毒,顺着那击破的“伤口”(非遗图腾与武僧虚影的融合点),开始了疯狂的反向侵蚀与“格式化”!
“滋啦……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精密仪器被强电流击穿的声音,从武僧虚影内部传来。
他周身燃烧的血焰,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暗银色斑驳,火焰跳动的节奏变得僵硬、规律,如同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指示灯。
他那由光影构成的、魁梧的身躯轮廓,边缘开始变得规整、棱角分明,肌肉的线条被平滑的金属曲面取代,怒目圆睁的眼眸深处,那凛然的禅武神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点不断扫描、冰冷无情的暗红色光学镜头光芒!
他手中那根熟铜棍虚影,棍身上的七彩纹路被暗银色的电路板纹路覆盖,棍身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条由精钢构成、关节处喷吐着暗红能量蒸汽的——机械臂!臂端不是手掌,而是一柄高速旋转、闪烁着寒光的合金钻头!
甚至连他额头那枚非遗图腾烙印,七彩光芒也彻底被暗银覆盖、固化,变成了一块镶嵌在金属额头上的、不断闪烁着监控画面与贷契条款的——微型数据屏幕!
械化!
而且是最彻底、最根源的械化!
这尊刚刚还凝聚了禅武破邪意志与非遗守护之念的武僧虚影,在击破债务邪祟的同时,自身竟被那邪祟所连接的、更底层的工业规则反向捕获、侵蚀、转化,变成了一尊冰冷、高效、只为执行某种新指令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完成械化的武僧(现在或许该称为械化武僧)猛地一震,暗红的光学镜头快速扫描,瞬间锁定了下方——正抱着传薪、毫无防备、且气息微弱至极的织云!
一个新的、冰冷无情的电子合成音,从它金属化的喉部(发声器)传出:
“目标重新识别:高优先级污染源母体及异常变数载体。”
“原‘破邪’指令冲突……覆盖。”
“新指令载入:清除所有‘非遗’相关活性单位,回收‘文明变数’样本。”
“执行。”
话音未落,械化武僧那由熟铜棍变形而成的机械钻头手臂,猛地抬起,对准下方的织云和传薪,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捕食的毒蛇,狠狠刺下!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而且充满了机械的精准与冷酷!
织云刚刚接住传薪,心神还未从儿子状态未知的恐慌中完全脱离,就感到头顶恶风袭来,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锁定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甚至来不及抬头,只凭着本能,猛地向侧方翻滚!
“嗤啦——!”
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撕开一道大口子,更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钻头带起的凌厉劲风,将她散乱的头发割断数缕!
剧痛让织云眼前一黑,但她死死咬着牙,将怀中的传薪护得更紧,连续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械化武僧的第二击、第三击接踵而至!钻头、能量束、甚至它另一只手臂变形出的金属经文枷锁,如同暴雨般罩向织云!攻击角度刁钻狠辣,完全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路线,就是要将她逼入绝境,然后一击必杀,或者活捉!
织云抱着传薪,在破碎的广场上狼狈躲闪,肩头的伤口鲜血淋漓,每一次翻滚都牵动全身伤痛,灵力早已枯竭,体力也迅速耗尽。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
刚刚击退了一个邪祟,转眼间,曾经的守护者却变成了更致命的杀手!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织云即将被一道能量束击中后背,械化武僧的金属枷锁也即将扣住她脚踝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条翠绿欲滴、充满了勃勃生机的药藤,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猛地从织云脚下的石板缝隙中、从广场边缘残破的泥土里、甚至从那些倾倒的茶桌下方,疯狂地钻出、生长、蔓延!
这些药藤坚韧无比,速度奇快,瞬间缠上了械化武僧刺下的钻头手臂、射出的能量束、以及探出的金属枷锁!
“嗯?” 械化武僧的暗红镜头一闪,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非标准”的植物性干扰有些意外。它试图发力挣断这些藤蔓。
然而,这些药藤不仅坚韧异常,藤身之上,更隐隐有古老苗疆的祈福纹路浮现,散发出一种驱邪避毒、滋养生命的柔和力量,正是吴老苗传承的秘法!藤蔓缠上机械部件,不仅物理上阻碍动作,那柔和的生机力量更与械化武僧体内的冰冷工业规则产生了微弱的排斥与干扰,让它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让织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踉跄着滚到了一块半倒的石碑后面,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她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那些翠绿药藤的来源处——广场边缘,一株早已枯死、只剩半截焦黑树桩的老槐树根部,正微微散发着温润的翠绿光芒。光芒中,一个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骂骂咧咧的老者虚影,正对着械化武僧的方向,吹胡子瞪眼。
“吴老苗……” 织云鼻尖一酸,是吴老苗!他又一次,在他早已陨落的地方,留下了最后的守护力量,在关键时刻救了她!
但吴老苗的残念显然也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只能勉强催动这些预先埋设(或许是他生前布置)的药藤进行干扰,无法做出更多。
械化武僧被药藤阻碍,暗红镜头锁定那半截老槐树桩,电子音冰冷:“次级干扰源。判定为‘已消亡非遗单位残留物’。清除。”
它那未被缠住的另一只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老槐树桩,一股强大的、带着“解析”与“格式化”意味的暗银色数据流喷射而出,瞬间笼罩了树桩和那些翠绿药藤!
数据流所过之处,翠绿的药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变得灰白、然后……开始扭曲、变形!
它们不再像植物,藤身表面浮现出规整的电路纹路,断口处不再流出草木汁液,而是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闪烁着微光的——液态能量,这些能量迅速凝固,化为一枚枚细小的、刻着带契条款的——灵力贷芯片!
吴老苗留下的、充满生机的药藤,竟被这械化武僧的规则力量,强行“拆解”、“转化”成了它自身体系内的“灵力贷”资源!
“龟儿子的……连老子的藤……都敢抢……” 老槐树桩处的吴老苗虚影气得发抖,却更加淡薄,几乎要消散。
而就在这时,那些被强行转化、正从药藤断口处“析出”的暗红灵力贷芯片,在即将完全成型的刹那——
异变再生!
芯片表面,那些暗红的贷契条款光芒突然一阵紊乱!紧接着,一股清冽、辛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息,猛地从芯片内部爆发出来!
“滋滋滋……”
暗红的光芒被这股酒气冲击,迅速黯淡、退散。而那些即将成型的芯片,则在酒气的包裹下,纷纷融化、混合、重新凝聚!
眨眼间,所有从药藤中断口“析出”的物质,没有变成冰冷的芯片,而是化作了一小滩琥珀色的、散发着雄黄酒特有辛辣香气的——酒液!
酒液悬浮空中,微微荡漾。
一个温婉中带着冰冷怒意的女子声音,从酒液中清晰传出:
“借药生藤,是为护道。”
“毁藤夺灵,是为破戒。”
“破我姐妹护道之心……”
“当罚!”
话音落处,那滩琥珀色酒液猛地膨胀、拉伸、塑形!
瞬息之间,酒液凝聚成了一个比之前茶饮机上更加清晰、更加凝实、眉眼宛然、手持一根由酒气凝结的细长茶针的——崔九娘残影!
她立于半空,周身酒气蒸腾,茶针寒光闪闪,冷冷地指向那正在“解析”药藤的械化武僧,眸中再无半分江南女子的温软,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审判之意:
“铁壳秃驴……”
“吃我一记——醒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