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秃驴……”
“吃我一记——醒酒针!”
崔九娘的残影立于半空,酒气蒸腾,衣袂无风自动。她手中那根由雄黄酒气凝结而成的细长茶针,针尖一点寒芒凝如实质,仿佛汇聚了天地间至清至烈的破邪意志。话音未落,她手臂已然扬起,手腕轻抖,动作简洁如布茶分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嗖——!”
茶针脱手,化作一道琥珀色的流光,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残痕!它不是直线,轨迹带着一丝灵动的弧,仿佛算准了风的阻力与空间的微妙褶皱,精准地绕开了械化武僧试图格挡的机械臂,避开了它胸腹要害处厚重的装甲,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了它那金属脖颈侧面,一处看似严丝合缝、实则是发声器与内部能量管线连接枢纽的——细微接缝!
“叮。”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如同银针落地。
琥珀茶针的针尖,分毫不差地,没入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属接缝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械化武僧暗红色的光学镜头骤然一缩,扫描的流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它似乎“感受”到了,但冰冷的程序还未来得及分析这“异常侵入”的具体性质和威胁等级。
下一刹那——
“咔!咯咯咯……嚓——!!!”
一连串密集、清脆、令人牙酸的金属破裂与齿轮崩散声,猛然从械化武僧的脖颈内部爆发出来!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被暴力拆解时,所有发条、齿轮、卡榫瞬间崩飞、互相撞击的混乱交响!
被茶针刺入的接缝处,猛地向外爆开!
没有火花,没有能量泄露。
喷涌而出的,是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密齿轮、轴承、簧片、螺丝!这些机械零件如同被无形巨手从内部狠狠掏了一把,混杂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失去活性的粘稠数据流残渣,呈扇形喷射到半空中!
这些喷出的零件并未散落一地。
它们在脱离械化武僧躯体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残留的“整体性”意念或者更诡异的规则牵引着,竟在空中自行飞旋、碰撞、组合!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
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那无数喷溅的零件,竟然在半空中拼凑成了一个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的——立体微缩景观!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暗红色山峦(由大小齿轮叠成),山峦之间,可见由细小轴承和金属丝勾勒出的道路与建筑轮廓。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座完全由精密螺丝和微型电路板搭建而成的、高耸的塔状结构,塔身流转着虚幻的暗红光芒,与之前倒塌的钟楼信号塔形制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更加……核心。
塔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由更细小零件构成的、如同工厂车间、能量管道、甚至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人形”轮廓。
焚天谷沙盘!
一个由械化武僧体内最精密的“结构单元”强制剥离、重组而成的、微缩的焚天谷核心区域立体地图!
这沙盘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而真实的金属质感与淡淡的能量波动,仿佛将遥远彼方那个庞大工业国度的核心枢纽,以这种诡异而残酷的方式,投影到了这片混乱的广场之上。
崔九娘的残影发出这一击后,明显变得更加淡薄,几乎透明,但她依旧倔强地悬浮着,冷眼旁观。
织云抱着昏迷的传薪,躲在半截石碑后,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空中那个突然出现的焚天谷沙盘所吸引。心脏在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与微弱的希冀交织。
就在这时,那缓缓旋转的沙盘之上,靠近边缘、一片由细密铜丝“绣”成的、形似巨大厂房的区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暖黄色光芒。
光芒很弱,在沙盘整体暗红的基调下几乎难以察觉,但织云却如同被雷击般,浑身剧震!
那光芒的感觉……是母亲!是苏家织梦术灵韵特有的、带着丝线温润与母性温暖的气息!
随着这点暖黄光芒亮起,那片“刺绣厂房”区域的景象,仿佛被瞬间拉近、放大,变得清晰起来!
织云“看”到(或许是沙盘传递出的幻象,或许是血脉感应),在一个巨大、冰冷、布满闪烁屏幕与机械臂的车间中央,竖立着一面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刺绣框架。
框架上绷紧的,不是寻常的丝绸,而是一种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却又带着织物纹理的诡异材料。而在这“金属绣布”上,以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血迹为“线”,绣着一幅幅扭曲、痛苦、不断挣扎变化的图案——有破碎的山河,有哭泣的人面,有断裂的琴弦,有枯萎的茶苗……
而在绣架的背面(幻象视角穿透),一个淡薄得几乎看不见、却眉眼无比熟悉的女子虚影,正背对着“镜头”,以手代针,以魂为线,在那冰冷的金属绣布上,艰难地、一笔一划地,绣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急切与警告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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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字!
是母亲!她在示警!她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传达信息!
血色的“逃”字尚未完成最后一笔。
突然,一只巨大、沉重、底部平整如镜、通体流淌着暗红数据流与高压电流的——工业电熨斗,从绣架上方落下,悬停在母亲虚影和那个未完成的血“逃”字上方!
电熨斗散发出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母亲虚影痛苦地颤抖,却依旧咬着牙,试图完成最后一笔。
“检测到……非授权信息刻录行为。”
“样本‘苏氏织魂’活性异常提升。”
“执行……格式化处理。”
冰冷的电子音在幻象中回荡。
下一刻,那巨大的电熨斗,带着万钧之力与刺目的电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朝着母亲虚影和那个血“逃”字,碾压而下!
“不——!!娘——!!!”
织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抱着传薪从石碑后猛地站起,目眦欲裂!幻象中那碾压而下的电熨斗,仿佛不是压在母亲身上,而是压在了她的心脏上!
她看到,在电熨斗彻底落下的前一瞬,母亲虚影最后回过头,朝着“镜头”(或者说,是朝着冥冥中可能看到这一幕的女儿),投来了一个混合了无尽眷恋、焦急、以及最后嘱托的凄然眼神。
然后,幻象消失。
空中那个焚天谷沙盘,也仿佛耗尽了能量,零件之间的联系迅速松动、溃散,“哗啦”一声,化作一场金属零件雨,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但那幅母亲受难的画面,那个被电熨斗碾压的“逃”字,还有母亲最后的眼神,已经如同最残酷的烙印,死死刻在了织云的灵魂深处。
“刺绣车间……焚天谷核心区……” 织云嘴唇颤抖,喃喃自语,眼中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冰冷,“娘……等我……我这就来……这就来救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传薪,又抬头,望向前方——那个被崔九娘茶针重创、脖颈处零件喷空、露出内部复杂管线与破损核心、此刻僵立不动、暗红镜头光芒急速闪烁、似乎陷入严重故障与逻辑死循环的械化武僧。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武僧,投向了广场尽头,那条通往寒山寺更深处、或许也连接着这座工厂其他区域、甚至可能指向焚天谷真正核心的——幽暗长廊。
母亲在那里。
在受苦。
在等她。
织云深吸一口气,将传薪更紧地搂在怀中,用破烂的衣袖草草裹住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条幽暗长廊,迈出了脚步。
每一步,都带着血痕。
每一步,都朝着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里面燃烧的,是一个女儿,不惜一切也要救出母亲的——焚心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