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钥插入,碑裂火喷。
那从“焚天”巨碑裂口中狂涌而出的紫黑色虚空之火,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与饥渴。它并非无序燃烧,而是化作千万道扭曲狰狞的火蛇、火浪、火瀑,沿着巨碑与外界苏州城那无数无形的规则连接通道,逆溯而上,疯狂倾泻向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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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观前街。
正麻木排队走向“灵力罐头封装中心”的人群,额头的暗金带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控制,而是……献祭的序曲。
“嗤——!!”
第一道紫黑色的火舌,如同从虚空中直接钻出,瞬间洞穿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胸膛!没有惨叫,他的身体在接触火焰的刹那,就像投入烈火的蜡像,无声无息地融化、汽化,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闪烁着诡异紫光的灰烬。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第一千道……
虚空之火自无数市民的额头带印中、从街道的阴影里、从建筑物的缝隙间、甚至从空气中凭空燃起!它们贪婪地舔舐着一切蕴含“灵性”、“记忆”、“文明痕迹”与“生命波动”的存在。
人、建筑、树木、摊贩的货物、孩童遗落的玩具……所有苏州城内的实体,在紫黑火焰的笼罩下,都开始了迅速的“虚无化”进程。
哭喊、奔逃、绝望的嘶吼瞬间响彻全城,但很快又被火焰吞噬声音的特性所淹没。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燃烧的炼狱,却是一种冰冷而死寂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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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非遗联军残部临时营地。
来自蜀地、苗疆、西北等地的残存非遗战士们,刚刚经历了与讨债机甲的惨烈搏杀,正在吴老苗弟子和一些民间医师的救治下喘息。
他们看到了城中升起的诡异紫黑光芒,感受到了那股令灵魂战栗的终极虚无气息。
“是虚空之厄!真正的……大劫!”一位断臂的蜀绣老匠人颤声喊道,手中残破的苗刀指向苏州城方向。
“结阵!助苏州!”浑身是血的陕北腰鼓手挣扎着站起,擂响了染血的红鼓,鼓声激越,试图驱散蔓延过来的死寂。
苗医药师们洒出最后的药粉,编织脆弱的驱邪屏障;皮影艺人透支生命,在火光中舞动残破的影人,演绎着抗争的悲歌;甚至还有幸存的寒山寺僧侣,盘坐于地,诵念着早已残缺不全的经文……
这是文明火种在终极黑暗前的最后一次闪烁。
然而,差距太大了。
虚空之火如同无形的海啸般涌来。
苗药屏障如同纸糊般破碎。
悲壮的鼓声被火焰吞噬,鼓手连同他的鼓在紫光中化为灰烬。
皮影在火焰中扭曲、定格,然后消散。
僧侣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地沾着火星的僧袍灰烬。
紫黑色的火焰漫过营地。
没有爆炸,没有激烈的对抗。
只有无声的、彻底的湮灭。
一位年轻的蜀绣学徒,最后时刻将怀中一幅未完成的、绣着家乡山水的小绣片奋力抛出,绣片在空中便被火焰追上,化为一点点带着微弱彩光的灰烬,飘散。
联军残部,上百名来自天南地北、怀着最后热血与传承信念的非遗战士,在几个呼吸间,尽数化为一片片颜色略深、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不甘意念的灰烬,混合在苏州城漫天飘洒的紫黑色火灰之中。
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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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中枢内。
喷涌的虚空之火同样席卷内部空间。金属结构蒸发,能量乱流被吞噬,那片球形空间迅速变得不稳定,边缘开始崩塌,显露出外部更加混乱的虚空乱流。
传薪瘫在逐渐消失的“地面”上,意识模糊地看着毁天灭地的景象,身体因为“骨”被抽离而冰冷麻木,连绝望都变得迟钝。
而昏迷的织云,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四肢上铁链的束缚已随谢知音残魂力量的衰退而松动、脱落。紫黑色的火舌已经蔓延到她身侧,即将触及她的衣角。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弥漫在整个空间、飘洒向现实苏州城的漫天灰烬——尤其是其中那些源自非遗联军战士、蕴含着他们最后信念与技艺灵性的灰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朝着昏迷的织云汇聚!
不只是数据中枢内的灰烬,似乎还有从外界苏州城飘荡而来的、属于无数被吞噬市民的、包含着零碎记忆与生命印记的灰烬,也穿透了虚实边界,朝着她涌来!
灰烬越聚越多,在织云身体上方盘旋、凝聚,却没有落下污染她,反而在某种玄妙的力量作用下,勾勒、构建出一个朦胧的、散发着温润光辉的女性虚影。
那虚影的轮廓,隐约与织云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成熟、慈和,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与坚韧。她穿着古老的苏绣服饰,手中似乎虚握着一枚无形的绣针。
织云的母亲!或者说,是苏家历代织梦传人血脉中,关于“母亲”、“守护”、“传承”等概念的灵性凝聚,在文明覆灭、众生陨落的至暗时刻,被无数牺牲者的灰烬与最后信念所唤醒、显化!
那“母亲”虚影低头,无限怜爱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女儿,又抬起朦胧的“视线”,望向这片正在被虚空吞噬的天地,望向苏州城中在火海里哀嚎湮灭的生灵。
她无声地叹息。
然后,虚影做出了一个“展臂”的动作。
并非攻击,而是……拥抱。
随着这个动作,虚影自身开始发光,变得越发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道极其纤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织云的身体,尤其是她的双手,最后融入她的体内。
“唔……”
昏迷中的织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蹙,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心脏深处,那被安魂曲叩击、被铁链锁困时激发的炽热情感与不屈意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油库,轰然引爆!而母亲虚影融入带来的,不仅仅是血脉的呼唤,更是一种跨越生死、连接万灵的“共情”与“承载”之力!
织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双眸之中,不再是单纯的黑色或情绪化的光芒,而是仿佛倒映着无数星辰生灭、文明兴衰、众生悲欢的混沌景象!左眼有紫黑火焰燃烧,右眼有柔和白光流转。
她看到了!看到了苏州城的惨状,看到了非遗联军化为灰烬的悲壮,看到了无数市民在虚火中湮灭的绝望,看到了身旁奄奄一息的传薪,也“看到”了那融入自己体内的、由母亲与无数牺牲者灵性灰烬凝聚的“守护之念”!
“啊——!!!”
织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尖啸!
她不需要绣针,不需要丝线,甚至不需要刻意动作。
她只是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这片濒临彻底毁灭的天地,对着数据中枢外那正在被虚空之火吞噬的苏州城,对着视野中一切尚存的生命波动所在——虚空一抓、一展!
“嗤啦——!!!”
以她为中心,无数道血线凭空迸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融合了她心头精血、炽烈情感、织梦传承、母亲灵性、乃至无数牺牲者灰烬中残存信念的——文明之血!
血线并非杂乱飞舞,而是瞬间交织、延展,在她意念驱动下,化作一幅无比巨大、复杂、辉煌而又悲壮的血色绣卷,以超越物理空间限制的方式,猛然覆盖向正在燃烧的苏州城,覆盖向数据中枢内外的一切!
这幅血绣之上,隐约可见:
寒山寺残影矗立,梵音虽寂,禅意犹存。
观前街人流如织,市井烟火,瞬间定格。
蜀绣的瑰丽,苗刀的锋锐,腰鼓的激越,皮影的诡谲,药藤的生机,茶汤的余温……所有非遗联军战士擅长的技艺、使用的器物、乃至他们的面容剪影,都以一种悲壮而写意的方式,烙印在绣卷之上!
甚至还有无数普通市民的面孔,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平凡却鲜活的瞬间,都被这血绣强行“记录”、“挽留”!
这血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极致的“守护”与“存续”——以燃烧织云全部生命、情感、传承为代价,强行将正在被虚空之火“格式化”的现实文明片段、众生印记,“刺绣”进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规则层面,暂时隔绝虚空之火的直接湮灭!
“轰——!!”
虚空之火撞上血绣的边缘,紫黑色与血红色激烈冲突、消融!血绣剧烈震荡,光芒明灭不定,织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七窍开始渗出淡金色的血液,那是生命本源在疯狂消耗!
但奇迹般地,血芒覆盖之下,苏州城核心区域的湮灭速度显着减缓了!那些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建筑轮廓得以保留,一些躲藏在角落的幸存者惊恐地发现自己暂时安全了,虽然周围依然是燃烧的炼狱景象,但一股温暖而悲悯的力量笼罩了他们。
然而,这终究是螳臂当车。
血绣虽宏大,但织云的力量有穷尽,而虚空之火无穷无尽,且代表着世界规则的某种“清晰”意志。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从血绣画卷的中央传来!
那是血绣承载的“理”与“情”,达到了极限,开始出现崩坏的征兆。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整个绣卷!
“噗——!”织云狂喷一口鲜血,血中竟然夹杂着细碎的光点,那是她破碎的灵性。
血绣,要破了!
就在绣卷彻底崩碎的前一刹那——
绣卷最核心、对应着数据中枢位置的那一片区域,因为承受了最集中、最猛烈的虚空之火冲击与规则对抗,空间结构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与塌陷!
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仿佛被巨力击穿了一个“孔洞”!
孔洞的另一边,传来的不再是数据乱流或虚空火焰,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度荒芜、干燥、死寂的气息,以及……无边无际的黄沙景象!
透过即将彻底破碎的血绣裂隙,织云、奄奄一息的传薪,乃至少数在血绣边缘、恰好看向这个方向的幸存者,都惊鸿一瞥地看到了——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真实荒漠!烈日灼空,风沙呼啸,没有任何文明痕迹,只有亘古的荒凉。
而在那荒漠遥远的地平线上,似乎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残破的、风格与“焚天”巨碑截然不同的石碑的虚影。
石碑上,隐约有几个斑驳却依旧透着沉重气息的大字,纵然隔着破碎的空间与无尽风沙,其意蕴依然强行烙印在目睹者的脑海:
轰隆——!!!
血绣画卷,终于彻底崩碎,化为漫天血红色的光点,混合着紫黑色的火星,四散飘落。
失去了血绣的隔绝,更加凶猛的虚空之火瞬间淹没了残余的一切。
而织云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用尽最后力气,朝着传薪的方向,朝着那片荒漠虚影的方向,伸出了手。
下一秒,数据中枢空间彻底崩溃,狂暴的虚空乱流与火焰,将她和传薪的身影,以及那裂开的空间孔洞,一同吞没。
最后一瞥中,似乎看到那荒漠地平线上的预告碑,碑身微微一闪。
绝境焚城,血绣护殇。
绣破孔现,荒漠在望。
第五卷的序幕,在这毁灭的终章里,以最残酷的方式,悄然揭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