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青风城,早已是绿肥红瘦的光景。满城的柳絮纷飞如雪,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城西的药圃里,白芷正带着学徒们晾晒新采的草药,黄芩、连翘、益母草被铺在竹席上,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着蝴蝶奔跑,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微风飘过来,让人心头都跟着柔软几分。
萧长风今日难得清闲,没有去校场操练将士,也没有去农田查看稻苗长势,只搬了张竹椅坐在药圃的篱笆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白芷忙碌的身影。自打青风城安定下来,这样的日子便成了常态——没有厮杀,没有烽火,只有寻常百姓的烟火气,这是他从前在战场上,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光景。
“萧大哥,你那兵书拿反了。”白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惊得萧长风连忙低头,果然见书页倒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引得周围的学徒们都偷偷笑了起来。
他放下兵书,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我这是在琢磨,换个角度看兵法,能不能悟出些新门道。”
白芷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走到篱笆边:“怕是你心思根本没在兵法上吧?”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不同于寻常商旅的从容,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药圃附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斥候骑士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沾着血迹,胯下的战马更是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报——!”骑士翻身滚下马鞍,连滚带爬地冲到萧长风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萧将军,大事不好!北境的蛮族,越过了雁门关,一路烧杀抢掠,已经打到了云边城!云边城守将派人突围求救,说城池最多撑不过三日!”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药圃上空。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学徒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孩童的嬉闹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长风身上,带着惶恐与期盼。
萧长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凌厉与果决。他一把扶起斥候:“蛮族有多少人马?领军的是谁?云边城的守军情况如何?”
“蛮族骑兵约莫三万,都是精锐,领军的是他们的大王子拓跋烈,此人骁勇善战,心狠手辣!”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云边城守军只有五千,且多是新兵,武器粮草也不足,守将说,若援军不到,城破之后,城中百姓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后果。蛮族素来残暴,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烧杀抢掠是家常便饭,若是云边城破,城中百姓怕是难逃一劫。
白芷的脸色也白了,她想起去年青风城被围困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百姓,心头一阵刺痛。她攥紧了拳头,看向萧长风:“萧大哥,云边城不能丢,那里的百姓……”
“我知道。”萧长风打断她的话,声音沉如寒铁,“云边城是北境的门户,一旦失守,蛮族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青风城!”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护卫,高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集结!校场点兵,半个时辰后,开赴云边城!”
“是!”护卫领命,转身便朝着校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军令一下,整个青风城都动了起来。原本安宁祥和的街道,瞬间变得忙碌而紧张。将士们从家中、从营房里冲出来,奔向校场;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旁,有的提着刚蒸好的馒头,有的抱着干净的衣物,往将士们的手里塞。
“萧将军,一定要打赢啊!”
“将士们,多保重!我们等你们回来!”
“带上这个馒头,路上吃!”
此起彼伏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萧长风骑着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两旁自发送行的百姓,眼眶微微发热。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诸位父老乡亲,萧长风在此立誓,不破蛮族,誓不还城!定护我大靖百姓,周全无恙!”
“萧将军威武!”
“不破蛮族,誓不还城!”
百姓们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白芷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萧长风挺拔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她知道,此去凶险万分,蛮族骑兵凶悍,云边城危在旦夕,这一仗,怕是难打。但她更知道,萧长风肩上扛着的,是两座城池百姓的性命,他不能退缩,也不会退缩。
她快步走上前,将一个包裹递到萧长风手中:“这里面是金疮药和一些干粮,你带着。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萧长风接过包裹,指尖触碰到白芷微凉的手,他反手握住,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回来。”
“我等你。”白芷点了点头,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落下来。
半个时辰后,两万青风城守军,在萧长风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境出发了。烟尘滚滚,马蹄声碎,队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百姓们还站在城门口,久久不肯散去,目光追随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满是期盼。
青风城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白芷和阿宇的肩上。阿宇负责城中的政务和粮草调度,白芷则坐镇医馆,准备救治伤员。两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城中事务,尽量维持着青风城的秩序,不让百姓陷入恐慌。
医馆里,白芷带着学徒们熬制金疮药,准备绷带,将所有能用到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又派人去城外的药圃,将那些还未完全晾晒好的草药也全部收了回来。她知道,一旦开战,伤员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这些药材,就是将士们的救命稻草。
“白姑娘,我们真的能打赢吗?”一个年轻的学徒小声问道,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满是担忧。
白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又看向周围的学徒们,声音平静却坚定:“能。萧将军身经百战,将士们同仇敌忾,还有云边城的百姓和我们站在一起,一定能打赢。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治好每一个伤员,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学徒们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们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药杵捣药的声音,在医馆里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与此同时,北境的云边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蛮族的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拓跋烈身披黑色铠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发出阵阵狞笑:“攻城!给我攻!破城之后,金银财宝,美女玉帛,任你们抢!”
蛮族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去。城墙上,云边城守将林将军手持长枪,奋力厮杀。他的胳膊已经被砍伤,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却依旧死死地守着城门,不肯后退一步。
“兄弟们,守住!援军很快就到了!”林将军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是新兵,很多人连刀都握不稳,却依旧咬着牙,将滚木礌石朝着城下砸去。蛮族的士兵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河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蛮族的箭矢射中了大腿,他惨叫一声,摔下城墙,却依旧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刀,对着冲上来的蛮族士兵,狠狠砍去。蛮族士兵一刀劈在他的身上,他却笑着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道:“援军……援军怎么还没来……”
林将军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知道,云边城撑不了多久了。将士们已经断粮两日,很多人都是饿着肚子在厮杀,体力早已透支。若援军再不到,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他绝望之际,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一面绣着“萧”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援军!是援军!”
“萧将军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的守军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对着城下的蛮族士兵,发出愤怒的咆哮。
拓跋烈也注意到了远处的援军,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早就听说过萧长风的名字,知道此人是大靖的名将,骁勇善战,不好对付。但他仗着自己兵强马壮,也没将萧长风放在眼里,冷哼一声:“不过是两万残兵,也敢来送死?给我分出一万人马,拦住他们!”
一万蛮族骑兵,朝着萧长风的队伍冲了过去。尘土飞扬中,萧长风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冲进了蛮族骑兵的阵营。他的枪法快如闪电,狠如雷霆,所到之处,蛮族士兵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杀!”萧长风一声怒吼,声音震彻云霄。
青风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如同出鞘的利剑,插进了蛮族骑兵的心脏。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与蛮族士兵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一仗,从午时一直打到黄昏。夕阳西下,晚霞如同血染一般,染红了半边天空。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蛮族的一万骑兵,被萧长风的队伍杀得溃不成军,只剩下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了拓跋烈的阵营。
萧长风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的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喊道:“拓跋烈!敢犯我大唐疆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拓跋烈看着萧长风,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恐惧。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劲敌。但他不甘心就此认输,他咬牙切齿地喊道:“全军出击!今日,我要让萧长风和他的两万大军,葬身于此!”
三万蛮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萧长风的队伍涌了过来。萧长风毫不畏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岌岌可危的云边城,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长枪。
“将士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百姓!今日,我们退无可退!只能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两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天地。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地看着冲过来的蛮族骑兵,没有一个人退缩。
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庞。一场更大的厮杀,即将拉开序幕。而远在青风城的白芷,正站在城门口,望着北境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平安符,默默祈祷着。
她相信,萧长风会回来的。她相信,正义终会战胜邪恶,光明终会驱散黑暗。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一群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万家灯火,守护着这片山河无恙。
夜色渐深,北境的战火,依旧没有停歇。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经久不息。而青风城的灯火,却依旧亮着,如同黑暗中的星星,照亮着远方的战场,也照亮着将士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