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炉火燃了整夜，晨起时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映着院中的腊梅，倒像是一幅天然的冰纹画。萧长风醒得早，披衣起身时，白芷还睡得沉，眼睫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晨光，恬静得如同初生的婴孩。他放轻脚步，推门出去，却见廊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正是苏文彦。
昨夜宿醉未消，苏文彦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难掩眼底的兴致。他手里握着一卷宣纸，正对着院中的腊梅凝神细看，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笑道：“长风，你醒得倒早。我瞧着这株腊梅开得极好，便想着描摹几笔，只可惜，总觉得少了几分神韵。”
萧长风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株腊梅是白芷亲手栽种的，如今枝桠遒劲，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雪粒还沾在花瓣边缘，晶莹剔透，确是入画的好景致。“你素来擅长花鸟，怎么今日倒迟疑了？”他打趣道。
苏文彦将宣纸递给萧长风，纸上的腊梅轮廓初现，笔锋俊逸，却少了几分傲骨之气。“许是这北境的梅，与江南的不同吧。”他轻叹一声，“江南的梅，温婉秀丽，带着几分烟雨朦胧的柔；这北境的梅，迎着寒风大雪开得这般热烈，骨子里是藏不住的硬气，我竟一时不知如何下笔，才能画出这份风骨。”
萧长风看着纸上的墨迹，又望向院中的腊梅，忽然笑道：“你是看惯了江南的软红香土，倒忘了这塞北的风霜锐气。不如随我去城外走走，看看那漫山遍野的梅林，或许便能寻到灵感了。”
苏文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有此意。我听闻城外梅林连绵数十里，昨日只看了一角，便觉惊艳，若能遍览全貌，定然能捕捉到这北境梅花的魂。”
两人正说着话，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君，苏大哥，你们要去城外看梅吗？算我一个。”她已梳洗妥当，换上了一件湖蓝色的夹袄，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我备了些点心和热茶，正好可以在梅林里小坐片刻。”
萧长风见她眉眼含笑，脸上漾着淡淡的红晕，便知她也是欢喜的。“也好，有你同行，这一路定是更热闹些。”他接过食盒，又吩咐小厮备了两匹马，一辆轻便的马车，免得白芷骑马劳累。
不多时，三人便出了城。晨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里满是梅香与雪的清冽气息。马车行得缓慢，苏文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眼中满是惊叹。不同于江南的小桥流水，北境的冬日，是广袤无垠的雪原，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是苍茫辽阔的天地，连风都带着一股豪迈的气息。
“难怪你不愿回京城。”苏文彦转头看向萧长风，语气里满是感慨，“这般壮阔的天地，可比那京城的勾心斗角，有趣多了。”
萧长风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我守着的，从来不是这北境的风光，而是这里的百姓。他们淳朴善良，只要给他们一片安稳的土地，便能生生不息。”
白芷坐在一旁，轻轻点头：“是啊，去年开春时，我们组织百姓开垦荒地，引水灌溉，如今那些田地都已长出了庄稼。待到明年，定是个丰收年。”
苏文彦听着他们的话，心中愈发敬佩。他游历四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苛捐杂税的压迫，却从未见过如北境这般，官民同心，共筑家园的景象。他忽然觉得，昨日答应留下，竟是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马车行至梅林深处，便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苏文彦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漫山遍野的腊梅肆意绽放，金黄的花海与白雪交织在一起，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锦绣绒毯。寒风掠过，梅香阵阵，花瓣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妙！妙极了！”苏文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快步走进梅林，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时而驻足，细细打量枝头的梅花；时而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时而闭目凝神，感受着风里的梅香与寒意。
萧长风与白芷相视一笑，寻了一处背风的山石坐下，将食盒里的点心摆开，又倒了两杯热茶。暖阳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白芷捧着热茶，看着苏文彦在梅林里穿梭的身影，轻声道：“苏大哥定是寻到灵感了，你看他那般模样，倒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萧长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他本就是个痴于笔墨的人，当年在国子监，他的画便被先生赞为‘有灵气，有风骨’。如今能得北境梅林的滋养，他的画艺，定能更上一层楼。”
两人正说着话，苏文彦忽然折返回来，手里握着一支折断的梅枝，脸上满是兴奋：“长风，白芷，我想到了！这北境的梅，妙就妙在‘傲’与‘艳’二字。傲的是迎风斗雪的骨，艳的是凌霜绽放的姿。我要将这梅林的壮阔，梅花的傲骨，都绘进画里！”
他说着，便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在平整的山石上。晨光落在宣纸上，他凝神聚气，提笔蘸墨，手腕轻转，笔尖便在纸上落下一道遒劲的墨痕。起笔是梅枝的苍劲，转折是雪粒的轻盈，落笔是花瓣的明艳。他的笔锋时而凌厉，时而柔和，不多时，一幅《北境踏雪寻梅图》的雏形便跃然纸上。
萧长风与白芷站在一旁，屏声静气，生怕打扰了他。只见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下笔如飞，时而蘸一点淡墨晕染，时而添一笔浓墨点睛。阳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梅香萦绕在他的身旁，与墨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不知过了多久，苏文彦终于放下了笔。他长舒一口气，看着纸上的画作，眼中满是欣慰。萧长风与白芷走上前，只见宣纸上，漫山的梅林连绵不绝，雪压枝头，梅花朵朵，其间有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正是他与白芷，衣袂飘飘，神情悠然，竟与这梅雪之景融为一体，宛若天人。
“好一幅《北境踏雪寻梅图》！”萧长风赞道，“既有北境的壮阔，又有梅花的傲骨，更有这人间的温情，妙极！”
白芷看着画中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却也忍不住点头：“苏大哥的画，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画里的意境，比眼前的景致，还要动人几分。”
苏文彦闻言，哈哈大笑：“能得二位夸赞，实在是荣幸。这画，就赠予你们吧。待我回府，再细细装裱一番，挂在将军府的厅堂里，定能为这府中添几分雅韵。”
萧长风也不推辞，欣然收下：“如此，便多谢了。待画裱好，我定邀全城百姓前来观赏，让他们也看看，自己守护的这片土地，竟是这般美不胜收。”
三人坐在山石上，吃着点心，喝着热茶，聊着书画，聊着北境的风土人情，聊着过往的岁月。阳光渐渐升高，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的水声落在梅林里，像是一首轻快的乐曲。
苏文彦忽然道：“长风，我想着，在云边城开一间书院如何？一来可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二来可以传授书画技艺，让这北境的孩子，也能识文断字，知晓礼仪。”
萧长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正是我所想的！如今城中虽有一所学堂，却规模尚小，师资也不足。若你肯出面主持书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即刻吩咐下去，拨出城中最好的宅院，作为书院的场地，再召集一批有志之士，共同授课。”
白芷也笑道：“苏大哥，若是书院办起来了，我也可以去教女孩子们女红和医术。北境的女子，大多泼辣能干，若能多学些知识，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苏文彦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感动。他漂泊半生，如今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寻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举起茶杯，道：“好！那我们便一同努力，让这云边城，不仅有金戈铁马的豪情，更有笔墨书香的雅致。”
三人举杯相碰，茶水清澈，映着梅影，也映着三人眼中的光。
日头渐渐西斜，梅香愈发浓郁。三人收拾好笔墨纸砚，踏上了归途。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地上，苏文彦靠在车帘边，看着窗外的梅林渐渐远去，嘴角噙着笑意。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游子，而是云边城的一份子，是萧长风与白芷的挚友。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经四合。管家早已备好了晚饭，暖阁里的炉火重新燃起，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聊着书院的规划，聊着北境的未来，欢声笑语，久久不散。
饭后，苏文彦便回客房整理画作去了。萧长风与白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皎洁，洒在积雪上，如同铺上了一层银霜。腊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夫君，”白芷靠在萧长风的怀里，轻声道，“苏大哥来了，真好。”
萧长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是啊，真好。有故人相伴，有百姓相守，有这一城的烟火，有这满院的梅香，此生，足矣。”
月光静静流淌，梅香悠悠飘散。云边城的夜，静谧而安宁，藏着无尽的温柔，也藏着无尽的希望。
而那幅《北境踏雪寻梅图》，日后便挂在了将军府的厅堂之上，引得无数人前来观赏。画中的梅林壮阔，画中的人影悠然，画中的意境悠远，成了云边城人人传颂的佳话。而苏文彦所创办的书院，也成了北境最负盛名的学府，培养出了无数的人才，让笔墨书香，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