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过后,云边城的年味还未散去,又一场薄雪悄然落下,将整座城池晕染得如诗如画。檐角的冰棱愈发晶莹,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暗香浮动。
萧长风难得得了半日闲,用过早膳后,便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打算带着白芷去城外的梅林踏雪寻梅。白芷素来喜爱梅花的傲骨风姿,听闻此事,早早便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她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雪水融化后,路面微微有些湿滑,萧长风便紧紧牵着白芷的手,生怕她脚下不稳。街道上,百姓们依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走亲访友,或是置办年货,孩童们手里拿着风车,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薄雪,传得很远很远。
“你看,那几个孩子玩得多开心。”白芷指着不远处的一群孩童,眉眼弯弯,“想起我小时候,也总爱和阿宇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每次都玩得一身汗,回家被爹娘数落一顿,转天又忘了。”
萧长风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等开春了,我们也生个孩子,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吟诗作对,再带他来这片梅林,看梅花傲雪。”
白芷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嘴上虽嗔怪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出了城门。城外的梅林比府中的那株要繁茂得多,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梅花,雪落枝头,梅雪相映,宛如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寒风掠过梅林,卷起一阵梅香,沁人心脾。
白芷挣脱开萧长风的手,快步跑进梅林深处,伸手拂去一枝梅花上的积雪,鼻尖凑近花瓣,轻轻嗅了嗅:“真香。夫君,你快来看,这枝梅花开得最好,花苞饱满,颜色也最艳。”
萧长风缓步走近,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再香的梅花,也不及你半分。”
白芷的心跳漏了一拍,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浅的吻。梅林中,暗香浮动,雪光温柔,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梅林深处传来,笛声清冽婉转,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洒脱,与这梅雪之景相得益彰。萧长风和白芷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城外的梅林向来少有人来,今日怎会有人在此吹笛?
“这笛声听着有些耳熟。”萧长风蹙眉思索,“像是故人的曲子。”
白芷也点了点头:“确实,这旋律我似乎也听过。不如我们去看看?”
两人循着笛声,朝着梅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梅香越浓,笛声也愈发清晰。转过一道弯,只见一棵粗壮的梅树下,立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男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腰间挂着一支玉笛,手中正握着一支横笛,缓缓吹奏着。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青丝随风飘动,竟有种遗世独立的韵味。
萧长风看着那背影,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顿住,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
青衫男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一张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眼角的细纹,平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长风,别来无恙?”男子放下横笛,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苏文彦!”萧长风失声喊道,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你这小子,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我派人找了你许久,都杳无音信。”
苏文彦拍了拍他的背,眼中满是感慨:“一言难尽。倒是你,如今成了北境的大将军,镇守一方,风光无限。”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的模样,也认出了来人。苏文彦是萧长风年少时的同窗好友,两人一同在国子监求学,情同手足。后来苏文彦家中变故,他便辞别了萧长风,四处游历,从此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片梅林之中相遇。
“苏大哥,好久不见。”白芷走上前,温婉一笑。
苏文彦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白夫人吧?长风能娶到你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好福气。”
萧长风松开苏文彦,拉着白芷的手,笑道:“她就是白芷。走,我们回府,今日定要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苏文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漫山的梅花,眼中满是留恋:“这梅林的景致,当真不错。我也是偶然路过云边城,听闻城外有一片梅林,便来此看看,没想到竟能遇上你们。”
三人一同出了梅林,骑着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萧长风迫不及待地询问着苏文彦这些年的经历。苏文彦缓缓道来,原来当年他离开京城后,先是去了江南,游历了名山大川,后来又辗转去了西域,见识了异域风情。这几年,他一直在外漂泊,以卖画为生,日子虽清贫,却也自在逍遥。
“我听闻北境平定,百姓安居乐业,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云边城竟是这般繁华,和我记忆中那个荒凉的边关,简直判若两地。”苏文彦感慨道。
“这都是长风的功劳。”白芷笑着开口,“他镇守北境这些年,呕心沥血,才换来了今日的太平。”
萧长风摆了摆手:“都是分内之事。倒是你,漂泊这么多年,也该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若不嫌弃,便留在云边城吧,我给你寻一处宅院,你可以安心作画,教书育人。”
苏文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也倦了漂泊,云边城山清水秀,百姓淳朴,倒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回到将军府,萧长风立刻吩咐管家备酒备菜。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在了暖阁的桌上。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飘着细雪,屋内酒香四溢,梅香阵阵。
三人围坐在桌前,举杯痛饮。萧长风和苏文彦聊着年少时的趣事,聊着国子监里的同窗,聊着这些年的风雨沧桑,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感慨万千。
“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国子监偷喝酒,被先生抓住,罚我们抄了三遍《论语》。”苏文彦举杯,眼中满是笑意,“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
萧长风也笑了:“是啊,那时候总想着快点长大,建功立业,如今真的长大了,却又怀念起年少时的时光。”
白芷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时不时给他们添酒夹菜。看着萧长风脸上久违的笑容,她的心中也满是欢喜。她知道,萧长风虽身居高位,却也有孤独的时候,如今故人重逢,定能解他几分愁绪。
酒过三巡,苏文彦放下酒杯,看着萧长风,神色郑重:“长风,我此次来北境,除了游历,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萧长风见他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笑容:“何事?”
“我在西域游历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些关于当年朝堂变故的消息。”苏文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年陷害你父亲的那些人,如今在京城依旧权势滔天,他们并未罢休,一直在暗中打探你的消息。”
萧长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父亲当年是朝中的忠臣,却被奸人陷害,含冤而死。这也是他年少时便立志从军,建功立业的原因之一。这些年,他镇守北境,一方面是为了保家卫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父亲洗刷冤屈。
“我知道了。”萧长风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笔账,我迟早会和他们算清楚。”
白芷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万事小心。”
萧长风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文彦看着两人,叹了口气:“长风,你如今手握重兵,镇守北境,那些人不敢轻易动你。但你也要多加提防,京城的水太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我明白。”萧长风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今日故人重逢,当浮一大白。”
苏文彦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不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三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方才散去。萧长风吩咐管家,将苏文彦安置在府中的客房。
回到卧房,白芷看着萧长风脸上的倦意,轻声道:“夫君,累了吧?早些歇息。”
萧长风摇了摇头,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你在,有故人在,我一点也不累。”
他顿了顿,又道:“文彦的话,让我警醒了许多。京城的那些人,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宁。但我如今有了北境,有了你,我不能贸然行事。”
白芷轻抚着他的背脊,柔声道:“我懂。你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北境的百姓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萧长风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屋内的炉火却烧得正旺。腊梅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与酒香、暖意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片岁月静好。
萧长风知道,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有白芷在身边,有苏文彦这样的故人相助,有北境的百姓支持,他便无所畏惧。
他会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他爱的人,也会为父亲洗刷冤屈,还天下一个公道。
而这片梅林,这场相遇,也会成为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笔。
雪落无声,梅香如故。围炉煮酒,话尽当年。这一夜的云边城,静谧而安宁,藏着无数的故事,也藏着无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