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云边城的上空,往日里喧嚣的街巷此刻寂静无声,唯有城外隔离区的方向,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里,像是寒夜里的星辰,微弱却执着。
济世堂的后院,药炉里的火光跳跃不止,药香弥漫在整个院落,浓得化不开。白芷和沈砚守在药炉旁,双眼布满血丝,却丝毫不敢懈怠。自傍晚发现疫症端倪,两人便一头扎进了药方的钻研里,萧长风派人送来的病患症状记录,厚厚一叠摆在案头,每一条都被他们反复研读,生怕遗漏了半点关键。
“麻黄三钱,杏仁四钱,石膏八钱,甘草二钱”白芷握着毛笔,笔尖悬在泛黄的宣纸上,眉头紧蹙,“此方能清热宣肺,缓解高热咳嗽之症,可疫症凶猛,寻常的麻杏石甘汤怕是力道不足。”
沈砚正拿着一柄小秤,仔细称量着药材,闻言抬头,指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声音沙哑:“白夫人所言极是。我观这些病患,大多高热不退,伴有关节酸痛,且病程进展极快,怕是疫毒入了经络,需在原方基础上,加入连翘、板蓝根以清热解毒,再添羌活、独活以通络止痛。”
白芷眸光一亮,提笔在宣纸上添了几味药材,又斟酌着调整了剂量:“连翘五钱,板蓝根六钱,羌活三钱,独活三钱再辅以陈皮理气,防止苦寒伤胃。”她说着,将药方递给沈砚,“沈兄看看,此方可行?”
沈砚接过药方,反复看了几遍,又低头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妙!如此一来,既能清热宣肺,又能解毒通络,兼顾扶正,应当能压制住疫毒的蔓延。”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板蓝根和连翘,我药铺里的存量怕是不足,若是要供应全城百姓预防服用,怕是捉襟见肘。”
白芷的心也沉了下去。北境之地,物产本就不如江南富庶,板蓝根这类药材,平日里用量不大,各家药铺的存货都不算多。如今既要给隔离区的病患熬制汤药,又要给全城百姓分发预防的药剂,所需药材的数量,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此事我去想办法。”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人抬头,只见萧长风身披夜色,大步走了进来,玄色的衣袍上沾着露水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的隔离区回来。
“夫君?”白芷连忙起身,伸手想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隔离区那边已经安置妥当,我派了亲兵和书院的先生们轮流值守,病患都已分开安置,避免交叉感染。”萧长风的目光扫过案头的药方,声音低沉却有力,“药材之事,你们不必忧心。我已传令下去,让城外各镇的药铺,将所有的板蓝根、连翘、羌活等药材,尽数运往云边城,同时,让将士们去后山采摘野生的草药,但凡能清热解毒的,都先采回来应急。”
沈砚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萧将军英明!如此一来,药材的燃眉之急,总算是能解了。”
白芷看着萧长风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一阵心疼,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你奔波了一夜,也该歇歇了。这里有我和沈兄,不会出岔子的。
萧长风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怜惜,却还是摇了摇头:“疫症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能安枕。我去前院看看,素心和伙计们熬药怕是忙不过来,多个人手,也能快些。”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苏文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白芷,长风,沈兄,我带了些书院的学子过来帮忙!”
三人连忙迎出去,只见苏文彦领着十几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学子,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不少工具,有劈好的木柴,有清洗干净的陶罐,一个个虽然面带倦色,却眼神坚定。
“苏兄,你怎么把孩子们也带来了?”白芷有些惊讶,这些学子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娇生惯养的时候,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苏文彦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孩子们听说要熬药抗疫,一个个都吵着要来帮忙,说不能光躲在书院里读书,也要为云边城出一份力。”
说话间,一个身材瘦小的学子站了出来,正是那日在医庐里向白芷请教草药的阿禾。她手里捧着一捆草药,脆生生地说道:“白夫人,我们采了些蒲公英和金银花,都是能清热解毒的,您看看能用吗?”
白芷看着她手里的草药,又看着她满是泥土的双手,眼眶微微发热:“能用,当然能用。阿禾,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阿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能为百姓做事,是我们的本分!”
萧长风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学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朗声道:“好!说得好!有你们在,云边城定能渡过此劫!”
当下,众人便忙碌起来。萧长风和苏文彦领着学子们劈柴生火,添水熬药;白芷和沈砚则守在药炉旁,严格按照药方的剂量,调配药材,掌控火候;素心和药铺的伙计们则负责将熬好的汤药分装,再由将士们送往城中各处。
药炉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滚滚的热气蒸腾而上,将众人的脸颊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衫,却没有人喊苦喊累。夜色深沉,药香袅袅,济世堂的后院,成了云边城最温暖的港湾。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预防用的汤药终于熬制完成。萧长风立刻派人将汤药送往城中的大街小巷,将士们和书院的学子们分成数十队,挨家挨户地敲门,将温热的汤药送到百姓手中,同时叮嘱大家勤洗手、多通风、不聚集。
百姓们捧着温热的汤药,看着将士们和学子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恐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众志成城的决心。有人主动拿出家里的粮食,送到济世堂,给熬夜熬药的众人充饥;有人自发组织起来,打扫街道,用生石灰消毒;还有些懂医术的百姓,主动请缨,前往隔离区帮忙看护病患。
日上三竿的时候,白芷终于得了空,靠在椅子上歇了片刻。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她连忙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群百姓抬着几口大锅,匆匆走来,为首的正是那日抱着孩子求医的农妇。
“白夫人!”农妇隔着老远就喊道,“我们听说你们熬药熬了一夜,特意熬了些粥,炖了些肉汤,给你们补补身子!”
白芷看着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看着百姓们脸上淳朴的笑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症,像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却也让云边城的百姓,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
隔离区里,病患们喝了白芷和沈砚调配的汤药,高热渐渐退了下去,咳嗽和酸痛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值守的亲兵和先生们,每日按时给病患换药、喂饭,耐心细致地照顾着他们的起居。
城中的百姓,每日按时喝着预防的汤药,严格遵守着防疫的规定,街巷里虽然安静,却没有一丝慌乱。
白芷和沈砚则每日往返于济世堂和隔离区之间,仔细观察着病患的病情变化,不断调整着药方。萧长风则坐镇指挥,调配物资,安抚民心,忙得脚不沾地。苏文彦领着书院的师生,每日在城中巡逻,宣传防疫知识,帮助有需要的百姓。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边城的疫症,终于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隔离区里的病患,渐渐康复出院;城中的街巷,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暖风拂面。白芷站在济世堂的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萧长风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目光温柔:“芷儿,我们赢了。”
白芷靠在他的肩头,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眼中满是欣慰:“是我们,赢了。”
沈砚和苏文彦也走了过来,四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疲惫,却也带着释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云边城的街巷里,洒在郁郁葱葱的杏林里,药香与墨香交织,温暖而绵长。
这场疫症,让云边城的百姓,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却也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而白芷和萧长风的故事,也在这场风雨同舟的岁月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云边城的史册上,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