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的庭院里,几株丹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萧长风负手立在回廊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鱼池里,锦鲤摆尾,搅碎了一池秋水,却搅不散他心头的沉凝。
昨日与张廷玉、李默歃血为盟,算是初步结成了对抗太原王氏的同盟。但他心里清楚,这同盟看似牢固,实则脆弱得很。张廷玉久居官场,行事素来谨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李默虽是武将出身,性子刚直,却也忌惮王氏在军中的势力。想要让这两人彻底抛开顾虑,与王氏硬碰硬,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让他们豁出去的契机。
“王爷。”秦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恭敬,“户部侍郎周大人派人送来帖子,说今日午时想登门拜访。”
萧长风转过身,眉头微蹙:“周显?他来做什么?”
这周显是太原王氏的姻亲,靠着王博彦的举荐才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平日里对王氏唯命是从,是王氏安插在户部的一颗重要棋子。此人素来八面玲珑,见风使舵,今日突然登门,绝非偶然。
“回王爷,”秦忠躬身道,“周大人的下人说,是为了漠北六州的粮草调拨之事而来。”
“粮草调拨?”萧长风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找由头。”
漠北六州刚收复不久,民生凋敝,粮草短缺,这是朝野皆知的事。炎景帝虽然下旨让户部全力配合,但户部的实权,大半都握在周显手里。此人若是从中作梗,漠北六州的百姓,怕是又要受苦。
“让他进来。”萧长风沉声道,“就在前厅见他。”
“是。”秦忠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萧长风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朝着前厅走去。他知道,周显此番前来,名为商议粮草,实则是来探他的虚实。王氏一族,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派周显来投石问路。
他倒要看看,这周显,能耍出什么花样。
走到前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萧长风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江山万里图》。此人面容圆润,嘴角含笑,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正是户部侍郎周显。
听到脚步声,周显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拱手行礼:“下官周显,参见镇北王!王爷近日荣升亲王,又得陛下赐封靖安王府,真是可喜可贺啊!”
萧长风淡淡点头,抬手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春桃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了下去。
周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啧啧赞道:“王爷这府里的茶,果然是极品。这雨前龙井,怕是连宫里都不多见吧?”
萧长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周大人今日登门,说是为了漠北六州的粮草调拨之事?”
周显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正是。王爷有所不知,近日户部的库房里,粮草紧缺得很。南方几个州郡闹了水灾,朝廷拨了不少粮草赈灾;北方的军饷,又不能拖欠。如今想要调拨足够的粮草运往漠北,实在是有些困难啊。”
萧长风心中冷笑,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户部的库房里有多少粮草,他虽然不清楚,但也知道,绝不可能像周显说的这般窘迫。这分明是王氏在背后授意,故意刁难。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道:“周大人这话,怕是言不由衷吧?”
周显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道:“王爷何出此言?下官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哦?”萧长风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我倒是要问问周大人,前几日,工部修缮这靖安王府,耗费了白银十万两,这笔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李嵩大将军的儿子,前些日子娶亲,排场浩大,耗费了白银二十万两,这笔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周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萧长风竟然连这些事都知道。
工部修缮靖安王府,是炎景帝下的旨,银子自然是从国库支取。但李嵩儿子娶亲的银子,却是周显暗中调拨的,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按理说,不该有人知道才对。
“王爷说笑了。”周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将军儿子娶亲,用的是李家自己的银子,与户部无关。”
“是吗?”萧长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李家虽是开国功臣之后,但近些年,李家的子弟大多沉溺于享乐,家中的产业早已败落了不少。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李家怕是拿不出来吧?”
周显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萧长风这是在故意敲打他。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王爷,此事暂且不提。下官今日前来,是真心想与王爷商议漠北六州的粮草之事。若是王爷能向陛下进言,暂缓调拨粮草,下官感激不尽。”
“暂缓调拨?”萧长风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周大人可知,漠北六州的百姓,如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是粮草再不到位,怕是要激起民变!此事若是闹达,周大人担待得起吗?”
周显被萧长风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定了定神,道:“王爷息怒。下官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奉旨行事?”萧长风冷笑,“奉谁的旨?是陛下的旨,还是太原王氏的旨?”
这话一出,周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长风,眼中满是震惊:“王爷……王爷这话,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萧长风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得太明白。太原王氏勾结北狄,祸乱朝纲,此事,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周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长风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他知道,周显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他放缓了语气,道:“周大人,你是个明白人。王氏一族,狼子野心,迟早会引火烧身。你若是继续执迷不悟,跟着王氏一条道走到黑,怕是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周显抬起头,看着萧长风,眼中满是挣扎。他知道,萧长风说得没错。王氏一族,树大招风,迟早会出事。只是,他已经上了王氏的船,想要下来,谈何容易?
“王爷……”周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萧长风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周大人,我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肯弃暗投明,助我揭发王氏的阴谋,我可以向陛下保你周全。”
周显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看着萧长风坚定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太原王氏,一边是深得圣宠的镇北王。他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将会决定他的一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忠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焦急:“王爷,不好了!镇国大将军李嵩,带着人,在府门口闹事!”
萧长风的眉头,猛地蹙起。
李嵩?他怎么会来?
周显听到李嵩的名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连忙道:“王爷,李将军来了,下官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起身,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萧长风低喝一声,“周大人,你还没给我答复呢。”
周显的脚步,僵在原地。他转过身,看着萧长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王爷,此事事关重大,容下官三思。”
萧长风看着他,知道他此刻是不会轻易答应的。他摆了摆手:“也罢,你先回去吧。记住,我的话,永远有效。”
周显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然后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正好与怒气冲冲的李嵩撞了个正着。
李嵩身着一身戎装,面色阴沉,看到周显,眉头微微一蹙:“周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连忙道:“李将军,下官是来与王爷商议粮草之事的。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下官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低着头,快步从李嵩身边走过,逃也似的离开了靖安王府。
李嵩看着周显狼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厅中的萧长风,冷哼一声:“萧长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扣押朝廷命官!”
萧长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李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周大人是自愿来我王府的,也是自愿离开的,何来扣押一说?”
“你!”李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萧长风的鼻子,怒声道,“萧长风!你别以为陛下宠信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告诉你,这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哦?”萧长风挑眉,“那依李将军之见,这京城,是谁的地盘?是你的,还是太原王氏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萧长风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及太原王氏。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见状,纷纷拔出佩剑,怒视着萧长风,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秦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王爷,小心!”
萧长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他缓步走到李嵩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李将军,你今日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我靖安王府,究竟是想做什么?”
李嵩看着他毫不畏惧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更盛。他冷哼一声:“萧长风!你昨日派人,在京城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勾结太原王氏,意图谋反!此事,你作何解释?”
萧长风心中一动,他何时派人散播过谣言?这分明是李嵩故意找茬。
他冷笑一声:“李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萧长风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这等龌龊之事。你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若是没有,就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证据?”李嵩怒极反笑,“满城的百姓都在传,这难道不是证据?萧长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手中的兵权,想要陷害我!”
“嫉妒你?”萧长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李将军,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凭你那点本事,也配让我嫉妒?”
“你找死!”李嵩被激怒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萧长风刺去。
剑光凛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秦忠吓得惊呼出声,春桃更是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萧长风却面不改色,只见他身形微微一侧,便躲过了这一剑。紧接着,他伸出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李嵩的手腕。
李嵩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想要挣脱,却发现萧长风的手,像是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李将军,”萧长风的声音,冰冷刺骨,“你身为镇国大将军,竟敢在王府之中,持刀行凶,你可知罪?”
李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萧长风眼中的杀意,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这才想起,眼前的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是凭着赫赫战功,才坐上镇北王的位置的。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萧长风冷冷的目光一扫,吓得不敢动弹。
“萧长风!你放开我!”李嵩挣扎着吼道。
“放开你?”萧长风冷笑,“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嵩咬牙道。
“太原王氏勾结北狄,祸乱朝纲,此事,你是否参与其中?”萧长风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嵩的眼睛。
李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萧长风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恐慌。他知道,萧长风定然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否则,绝不会如此质问他。
“我……我没有!”李嵩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此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萧长风冷哼一声,“若真是与你无关,你今日为何会带着人,跑到我王府来闹事?你分明是做贼心虚!”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李嵩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看着萧长风眼中的冷意,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低头,怕是很难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服软道:“萧王爷,下官错了。下官不该听信谣言,贸然前来王府闹事。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放了下官吧。”
萧长风看着他服软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知道,李嵩此人,欺软怕硬,今日给他一个教训,他日后便不敢再轻易招惹自己。
他缓缓松开手,道:“滚。”
李嵩如蒙大赦,连忙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捡起地上的佩剑,带着几个亲兵,灰溜溜地离开了靖安王府。
看着李嵩狼狈的背影,萧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的秦忠和春桃,道:“没事了。都下去吧。”
秦忠和春桃连忙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前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长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
他知道,这场暴风雨,不仅会席卷京城,还会席卷整个大炎。
而他,将会是这场暴风雨的中心。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大炎的江山社稷,是天下的黎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