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麓的皇家行宫,琉璃瓦在落日余晖里镀着一层金红,飞檐翘角上的吻兽,在暮色中凝着冷硬的轮廓,像是蛰伏的凶兽,窥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行宫之内,灯火通明,廊庑间的宫灯连成蜿蜒的火龙,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暖黄。侍卫们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肃立在各处要道,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往来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座行宫。
靖安王萧长风的寝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间的轮廓忽明忽暗。他正伏案看着一张摊开的舆图,指尖在青云山腹地的望江亭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声响。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禁军的布防位置,红色的标记是卫凛调遣的亲信,黑色的标记则是王氏安插的人手,泾渭分明,却又犬牙交错,稍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王爷,卫将军派人送来密信。”秦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
萧长风抬眸,放下手中的狼毫:“进来。”
秦忠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蜡丸,快步走到案前,将蜡丸递了过去:“卫将军说,王氏的人今日下午又调了一队人马,驻扎在猎场西侧的黑松林,看那架势,像是在防备什么。”
萧长风接过蜡丸,指尖用力一捻,蜡封碎裂,露出里面卷着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寥寥数语,写的正是秦忠所说的内容,末尾还加了一句:“黑松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恐藏伏兵。”
萧长风的眸色沉了沉,指尖在纸条上轻轻划过:“王氏倒是谨慎,知道在西侧布防。黑松林……那里正好是炸药山洞的必经之路,他们是怕有人暗中动手脚。”
“那卫将军的意思是?”秦忠躬身问道,眉头紧锁,“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那队人马调开?”
“不必。”萧长风摇了摇头,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调开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卫凛只需要让他的人盯紧黑松林,别让王氏的人靠近后山山洞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清风镖局的苏烈今夜子时动手,带着他的人潜入山洞,务必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炸药都处理干净。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奴才明白。”秦忠应声,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还有,三皇子的乳母今日派人给王爷送了一盒点心,说是三皇子感念王爷往日的照拂,特意让她送来的。”
萧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三皇子?一个七岁的孩童,哪里懂得什么感念照拂。定是王氏让乳母送来的,怕是想在点心里面动手脚。”
“那点心……”秦忠的脸色变了变。
“赏给后院的狗吧。”萧长风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王氏想试探我,我便遂了她的意。让她以为我依旧毫无防备,这样,明日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秦忠点了点头,转身正要退下,却被萧长风叫住:“等等。明日秋猎,陛下会亲自射猎,王氏定然会在围场动手。你让隐卫们都打起精神,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在陛下左右,还有……保护好三皇子。”
“三皇子?”秦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他可是王氏的棋子。”
“棋子,也分有用和无用。”萧长风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低沉,“三皇子年幼,本无过错,错的是利用他的人。只要护住他,便能断了王氏的一条退路。”
秦忠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应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长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挟着山林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眼望向行宫西侧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正是王氏一族的居所。
此刻,王氏的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太师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锦斓长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却像刀刻斧凿一般,透着几分阴鸷。他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佛珠被捻得哗哗作响,眼神却冷得像冰。下首站着的,是他的儿子王虎,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腰间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正是王氏安插在军中的副将。
“父亲,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王虎的声音粗嘎,带着几分兴奋,“黑松林的人马已经就位,后山山洞的炸药也已检查过,只要明日陛下和萧长风进入围场,我们便可以动手了。”
王太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王虎身上,声音沙哑:“周显那边,可有动静?”
“周显?”王虎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就是个墙头草,被儿子吓破了胆,如今巴不得巴结我们,哪里敢有什么动静。今日还派人送来消息,说萧长风那边毫无防备,依旧在和卫凛商议布防之事。”
“墙头草?”王太师冷笑一声,佛珠捻得更急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可信。你派人盯紧他,若是他敢有异心,直接杀了。”
“儿子明白。”王虎连忙应道。
王太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明日,便是我王氏一族飞黄腾达之日。只要杀了陛下和萧长风,拥立三皇子登基,这大炎的江山,便是我们王家的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听得王虎一阵心潮澎湃。
“父亲英明!”王虎拱手道,“只是,那萧长风素来谨慎,卫凛又手握重兵,我们当真能得手吗?”
“谨慎?”王太师嗤笑一声,“再谨慎,也逃不过天罗地网。我早已在围场的陷阱里,埋了淬毒的弩箭,只要陛下和萧长风靠近,便会万箭穿心。就算他们躲过了弩箭,后山的炸药也能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至于卫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早已派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此刻怕是已经毒性发作,无力回天了。”
王虎闻言,脸上露出大喜之色:“父亲思虑周全,儿子佩服!”
“哼。”王太师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明日之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且下去,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今夜严加戒备,别让萧长风的人钻了空子。”
“是!”王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王太师一人,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幼的孩童,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正是三皇子。王太师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三皇子啊三皇子,你可要好好活着,将来,还要做我王氏的傀儡皇帝呢。”
夜色渐深,行宫内外的灯火,渐渐熄灭了大半。唯有那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青云山的密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苏烈带着清风镖局的镖师,还有猛虎帮的石虎一行人,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向着后山的山洞潜行。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脚步轻盈,手中握着兵刃,眼神锐利如鹰。
“苏总镖头,前面就是黑松林了,王氏的人就在那里驻扎。”石虎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影影绰绰的树林。
苏烈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抬手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正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对着身边的镖师使了个眼色,几个镖师立刻会意,悄然绕到黑松林的侧面,手中的弩箭对准了那些打瞌睡的守卫。
“动手!”苏烈低喝一声。
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射中了守卫的咽喉。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黑松林,直奔后山的山洞而去。
山洞入口隐蔽,被茂密的藤蔓覆盖着。苏烈走上前,用弯刀斩断藤蔓,山洞内立刻透出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快,把里面的炸药都搬出来!”苏烈低喝一声,率先走了进去。
镖师们和猛虎帮的弟子立刻行动起来,将山洞里的炸药一箱箱搬出来。石虎看着那些黑黝黝的炸药,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娘的,这么多炸药,若是真的引爆了,整个青云山怕是都要被炸平了!”
苏烈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在天亮之前,将这些炸药处理干净。
就在这时,山洞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喝:“什么人?!”
苏烈的脸色一变,连忙道:“不好,是王氏的巡逻队!石虎,你带着人继续搬炸药,我去拦住他们!”
他话音未落,便提着弯刀,闪身出了山洞。
月光下,十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正手持长刀,朝着山洞的方向赶来。为首的那人,正是王太师的心腹护卫。
“是你?清风镖局的苏烈?”那护卫认出了苏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狰狞的笑容,“看来,萧长风果然是早有准备!只可惜,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废话少说!”苏烈冷哼一声,弯刀出鞘,寒光闪闪,“今日,便让你们尝尝老子的厉害!”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跃起,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那护卫劈了下去。
护卫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挥舞着长刀,朝着苏烈围攻过来。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交织。
山洞内,石虎看着外面的打斗,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催促:“快!再快点!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搬完!”
镖师们咬紧牙关,加快了搬运的速度。
夜色中,厮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搬运炸药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青云山的宁静。
而此刻的行宫之内,萧长风正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苏烈没有让他失望。
炸药一除,王氏的最大倚仗,便没了。
明日的猎场,便是王氏的葬身之地。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软剑,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神愈发坚定。
风,越来越急了。
一场决定大炎王朝命运的厮杀,即将在明日的猎场之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