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日子,终是踏着金风,一步步近了。
京城通往青云山的官道上,车马匆匆,尘土飞扬。皇家仪仗绵延数里,明黄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的铁骑披坚执锐,肃立在道路两侧,目光如炬,扫视着往来的人群。百姓们早早地便候在路边,踮着脚尖,想要一睹天颜,却又不敢高声喧哗,只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靖安王府的马车,夹杂在一众王公大臣的队伍里,不算起眼,却也没人敢小觑。车厢内,萧长风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悬佩剑,面容沉静,指尖却在轻轻敲击着车厢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透过车窗上的纱帘,落在窗外的景致上。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已然染上了秋霜,金红一片,像是燃烧的火焰。可这绚烂的秋景,在他眼中,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王爷,前方再有十里,便到青云山行宫了。”秦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萧长风“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沉声道:“让队伍放慢些速度,留意四周的动静。王氏的人,怕是早已布下了眼线。”
“奴才明白。”秦忠应声退下,不多时,队伍的速度便缓了下来。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萧长风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的部署。卫凛那边,已经将青云山外围的驻军换了个遍,王氏的心腹被调到了山脚下的驿站,看似守卫森严,实则离猎场核心区域远了十万八千里。苏烈率领的江湖众人,也已分批潜入了青云山,有的扮作猎户,有的扮作樵夫,散布在山林各处,只待午时三刻的信号,便动手销毁后山的炸药。周显那边,也已按他的吩咐,继续假意投靠王氏,传递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稳住对方的心神。
一切,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可萧长风的心头,却依旧压着一块巨石。他总觉得,王氏的阴谋,绝不会只有行刺和炸山这么简单。那老狐狸王丞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数十年,心思缜密得很,定然还有后手。
“王爷,您可是在担心什么?”春桃端着一杯热茶,掀帘走了进来,见萧长风眉头紧锁,不由得轻声问道。
萧长风睁开眼,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绪稍稍平复了些。“我在想,王丞相的后手,究竟是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行刺陛下,嫁祸于我,拥立三皇子,这些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可他若是只做这些,未免太过冒险。”
春桃想了想,道:“王爷,会不会是……北凉的援兵?”
萧长风的眸色骤然一凝,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我险些忘了,王氏与北凉暗中勾结。若是行刺不成,北凉的铁骑,会不会趁机南下?”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藤蔓般,瞬间缠满了他的心头。若是北凉真的在边境蠢蠢欲动,那此次秋猎,便不仅仅是朝堂内部的权力争斗,更是关乎大炎安危的生死之战。
“秦忠!”萧长风猛地拔高了声音,车帘被迅速掀开,秦忠的脸探了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边境传信,让守将严阵以待,密切关注北凉的动静。若是发现北凉铁骑有南下的迹象,不必请示,直接出兵拦截!”萧长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这就去办!”秦忠不敢耽搁,转身便吩咐手下的侍卫,牵出一匹快马,朝着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继续前行,萧长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看到,王氏的马车,就在前方不远处,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可他知道,王丞相此刻,定然也在算计着什么。这场无声的较量,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了。
青云山行宫,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顶,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行宫的大门处,礼部的官员早已候在那里,见皇家仪仗到来,连忙上前迎驾。
萧承煜的御驾,缓缓驶入行宫。他撩开车帘,目光扫过行宫内外的布置,眉头微微皱了皱。行宫的守卫,看似都是御林军,可他一眼便看出,其中有不少人,眼神闪烁,绝非宫中旧部。这些,定然是王氏安插进来的人手。
“陛下,行宫已备好,请陛下移驾正殿稍作歇息。”礼部尚书躬身道,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紧张。
萧承煜“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朝着正殿走去。萧长风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看到,王丞相正站在正殿的台阶下,面带微笑,朝着陛下躬身行礼。那笑容,看似和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陛下驾到——”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彻行宫。
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萧承煜走上正殿的宝座,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声音平淡:“众卿平身。秋猎在即,一路辛苦,都下去歇息吧。明日卯时,齐聚猎场,朕要与诸卿一同,猎尽山中猛兽,共赏秋光。”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起身告退。
萧长风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到萧承煜的声音响起:“靖安王,且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身躬身:“儿臣在。”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王丞相路过萧长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扬长而去。
殿内,只剩下萧承煜与萧长风二人。
“父皇,可是有何吩咐?”萧长风问道。
萧承煜走下宝座,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方才朕看了,行宫里的守卫,有三成是王氏的人。今夜,你务必多加小心,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儿臣明白。”萧长风点头道,“儿臣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巡查行宫,绝不会让王氏的人有机可乘。”
萧承煜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递到萧长风手中:“这是调动御林军的虎符,你拿着。若是事有变故,不必请示,直接调兵。”
萧长风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这枚虎符,代表着父皇的信任,也代表着千斤的重担。他躬身道:“儿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萧承煜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今夜的青云山,怕是不会太平。”
萧长风告退离去,刚走出正殿,便看到卫凛候在廊下。他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卫将军,行宫的守卫,你都看清楚了?”
“回王爷,看清楚了。”卫凛的声音同样低沉,“三成是王氏的人,都安排在了正殿周围。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萧长风点了点头,“今夜,你亲自带人,守在陛下的寝殿外。另外,后山的炸药,苏烈那边可有消息?”
“苏总镖头已经派人传信,说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明日午时三刻,便动手销毁。”卫凛道。
“那就好。”萧长风松了口气,又道,“还有,边境那边,我已经派人传信,让守将严阵以待。王氏与北凉勾结,我们不得不防。”
卫凛的脸色一变:“北凉?他们竟敢如此大胆?”
“王氏为了夺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萧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北凉真的敢来,我们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细节,卫凛这才躬身告退,去安排守卫事宜。
萧长风独自一人,走在行宫的回廊上。秋风卷起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行宫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寒意。
他走到一处假山旁,停下脚步。假山后,闪出一个黑影,单膝跪地:“王爷。”
“周显那边,可有动静?”萧长风问道。
“回王爷,周显今日见过王丞相,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王丞相给了他一盒毒药,让他伺机下毒,毒杀陛下。”黑影沉声道。
“毒药?”萧长风的眸色一冷,“周显是怎么做的?”
“周显假意应下,将毒药收了起来。他说,会按王爷的吩咐,将计就计。”黑影道。
“好。”萧长风点了点头,“告诉周显,让他小心行事。王氏多疑,定然会派人监视他。”
“属下明白。”黑影应声,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萧长风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只露出一角,洒下惨淡的清辉。山林间,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诡异。
他知道,今夜,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王氏的人,定然在暗中磨刀霍霍。而他,也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明日的秋猎场,便是战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萧长风握紧了手中的虎符,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脚步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寝殿内,灯火通明。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宵夜,见萧长风回来,连忙迎上前:“王爷,您回来了。一路奔波,定然累了,快用些宵夜吧。”
萧长风摇了摇头,走到桌前,摊开青云山的地形图,目光落在后山的那个山洞上。指尖轻轻划过图纸,像是在抚摸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春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明日秋猎,你就留在行宫里,不要出去。”
春桃的身子一颤,连忙道:“王爷,奴婢要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听话。”萧长风抬眸,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柔和,“行宫里也不安全,你留在这儿,帮我盯着周显的动静。这是命令。”
春桃咬了咬唇,知道萧长风的决定不会更改,只得躬身道:“奴婢遵命。”
夜色渐深,行宫内外,渐渐安静了下来。可在这寂静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王丞相的寝殿内,烛火通明。他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信上写着,北凉的铁骑,已经在边境集结,只待他这边得手,便立刻挥师南下。
“萧承煜,萧长风,你们父子二人,明日便去黄泉路上作伴吧!”王丞相低声嘶吼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抬手,招来一个心腹:“去,告诉那些埋伏在猎场的死士,明日午时,听我的号令,动手!”
“是,丞相。”心腹躬身退下。
王丞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漆黑的山林,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明日,整个大炎,便会是他王氏的天下!
同一时间,青云山的深处,苏烈正与石虎等一众江湖豪杰,围坐在篝火旁。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坚毅的脸庞。
“苏老哥,明日的行动,都安排妥当了吧?”石虎啃着一只烤野兔,含糊不清地问道。
苏烈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酒葫芦递给石虎:“妥当了。明日午时三刻,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去后山销毁炸药,一路去猎场接应靖安王,还有一路,负责清理王氏埋伏的暗桩。”
“好!”石虎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他娘的,早就看王氏那群狗官不顺眼了!明日定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没错!”众人齐声附和,眼中闪烁着热血的光芒。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此刻的萧长风,依旧站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一夜未眠。
他在等,等明日的朝阳,等那场决定大炎命运的决战。
秋风,愈发凛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