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清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残影中。他望向华丽床幔顶端繁复的刺绣,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不好!黄媛媛她——!”这一声惊呼带着未褪的惊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他平日温润的嗓音截然不同。
然而,话才喊出一半,谢知清急转的目光便撞上了静立床畔、正若有所思看着他的黄媛媛。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谢知清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顿,脸上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茫然取代。
谢知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觉。
“……你没事?”谢知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目光紧紧锁住黄媛媛,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受伤或异常的痕迹。
黄媛媛微微挑眉,迎着谢知清困惑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有事?”
这句反问像是一盆冷水,让谢知清瞬间清醒了不少。
谢知清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尴尬。他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温润,只是底气不足,
“抱歉……我刚醒,脑子还有点不清醒。”谢知清顿了顿,目光游移了一下,解释道,“可能是睡得太沉,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没吓到你吧?”
谢知清似乎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床边站着的人是谁。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熟悉的卧室,最后目光又落回黄媛媛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问道,
“黄媛媛?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黄媛媛将他这一连串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他的话,语气平淡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有事?倒是你,谢知清,你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七天吗?”
“七天?”谢知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刚才醒来时更加苍白,近乎透明。他重复着这个数字,瞳孔猛地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谢知清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里依旧是永眠城堡永恒不变的、被浓雾笼罩的灰白天光,根本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七天……这怎么可能……”谢知清喃喃自语,但下一秒,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抓住黄媛媛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
“知晏呢?这七天知晏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谢知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份对弟弟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远超对他自身状况的关心。
黄媛媛垂眸看了一眼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那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平静地回答,“他很好。每天按时吃饭、上课、玩耍,除了见不到你有些失落,整体还算安稳。倒是带着我把这个城堡逛了个遍。”
黄媛媛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目光扫过谢知清苍白的面容,“不过说起来,我也挺好奇的。管家到底跟知晏说了什么,能让那孩子在见不到哥哥的情况下,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七天?你们的管家,还真是称职得令人意外。”
黄媛媛的话音落下,谢知清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他像是被这句话点醒,缓缓松开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避开了黄媛媛的目光,低声重复道,“是么,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知清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黄媛媛,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格外疲惫和勉强,“管家他一直都很可靠。”谢知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他在,我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谢知清说完那句“有他在,我才能……稍微放心一些”后,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令他不安的画面。
但谢知清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决断。
“不行,”谢知清低声自语,更像是给自己下命令,“我还是得亲眼去看看知晏。七天……太久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害怕。”
话音未落,谢知清便掀开身上厚重的锦被,动作有些仓促地试图下床。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昏迷七日后身体的虚弱程度。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就朝冰冷的地面栽去。
“小心!”黄媛媛反应极快,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便已上前一步。
谢知清下坠的力道不轻,黄媛媛几乎是半抱住他才勉强稳住,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谢知清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显然刚才那一下虚脱感极其强烈。
“呃……”谢知清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直,但双腿依旧使不上力,只能有些狼狈地倚靠着黄媛媛的支撑。
谢知清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血色尽褪,那副脆弱的样子与平日温润从容的形象判若两人,整个人几乎将重量都倚在了黄媛媛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强烈的眩晕感才缓缓退去,谢知清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力。
谢知清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视线还有些模糊,却恰好对上了黄媛媛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浸在冰泉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惊慌,没有不耐,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距离太近了,近到谢知清能清晰地看见黄媛媛眼中映出的、自己此刻苍白狼狈的倒影,甚至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睫。
一股混合着花草的清香和少女身上极淡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与他房间里冰冷的空气截然不同。谢知清愣了一下,被一个女孩这样抱着,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身体微微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别乱动。”黄媛媛的声音平静无波,扶在他手臂和后背的手却稳如磐石,“你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去看知晏?是打算爬过去,还是滚过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奚落,但配合她此刻实实在在的支撑,却奇异地让人生不起气来。
谢知清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刚升起的那点窘迫瞬间被无奈取代。他确实高估了自己,此刻别说走去弟弟的房间,就连独立站稳都成问题。
谢知清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黄媛媛没接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省力些。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管家说你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但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像只是睡了一觉。”
谢知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可能是睡得太久了,身体有些僵麻,活动一下就好。劳你费心了。”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黄媛媛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他的话道,“既然活动一下就好,那我现在松手了?”
说着,黄媛媛扶着他的手做势就要松开。
“别!”谢知清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她的衣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松开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恳求,“……再……再扶我一下,就一下。让我适应一下。”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强撑镇定又难掩虚弱的样子,到底没再为难他,重新稳稳地扶住了他。“逞强。”
黄媛媛淡淡地评价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说,只是支撑着谢知清,让他能慢慢适应站立。谢知清靠在黄媛媛身上,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与城堡冰冷截然不同的温热和力量,心中五味杂陈。
谢知清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黄媛媛扶着谢知清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逐渐减轻,呼吸也趋于平稳,不再是刚才那般急促虚弱。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侧脸,轻声问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稳一点了吗?”
谢知清尝试着将更多的重量转移到自己的双腿上,虽然依旧有些发软,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无法支撑。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低哑,但已经清晰了许多,
“好多了,谢谢你。”
“嗯,”黄媛媛应了一声,手臂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肘部,“我扶着点你,带你去见谢知晏吧。他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弟弟的名字,谢知清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深切思念、愧疚和迫不及待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迈步,但身体的不听使唤让他踉跄了一下。
“别急。”黄媛媛手上稍稍用力,稳住了他,“慢慢走,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摔倒了,反而会吓到他。”
谢知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他借着黄媛媛的支撑,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脚步虽然虚浮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黄媛媛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人缓缓地朝着房门走去。厚重的橡木门被黄媛媛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
两人缓慢地穿过寂静的走廊,壁灯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知清的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重量仍倚靠在黄媛媛身上,但慢慢地自己也能走一步了,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急切地望向走廊尽头,日光房的方向。
越靠近日光房,空气中那股阳光烘烤花草的暖意便愈发明显。当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出现在视野中时,谢知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黄媛媛推开日光房的门。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各种奇异的花草在光线下舒展着枝叶,色彩斑斓。
而在房间中央,那片柔软的地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一个小喷壶给一盆开着星星点点小蓝花的植物喷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是谢知晏。
听到开门声,谢知晏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站在那里,带着温柔笑意注视着他的身影时,谢知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中的小喷壶“啪嗒”一声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水珠溅湿了一小片。
“哥哥——!!!”
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从谢知晏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甚至顾不上捡起喷壶,用尽全力朝着谢知清飞奔而来。
谢知晏像一颗小炮弹般猛冲过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虚弱的谢知清完全无法站稳,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
幸好黄媛媛一直在他身侧,见状立刻伸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手臂,帮他抵消了大部分力道,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哥哥!”谢知晏也意识到自己太莽撞了,赶紧松开一些,但小手仍紧紧抓着谢知清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哥哥你没事吧?我太高兴了!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管家说……”
谢知晏的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脑袋微微一转,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哥哥身旁、刚刚扶住了哥哥的黄媛媛。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小家伙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抱住谢知清,把小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带着浓浓的依赖说,“哥哥,我好想你……”
谢知晏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哥哥和黄媛媛的表情,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又补充道,“还好有姐姐一直陪我玩,不然我都闷死了,哥哥,你要好好犒劳犒劳姐姐!”
谢知清低头看着怀中弟弟柔软的发顶,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带着疲惫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谢知晏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知清摸了摸头安抚了怀中的弟弟,目光却越过谢知晏柔软的发顶,真诚地望向黄媛媛。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黄媛媛,”谢知清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谢谢你照顾知晏,也谢谢你……”
黄媛媛看着眼前这兄弟重逢的一幕,谢知晏全然的依赖,谢知清眼中复杂难辨的感激她还有许多疑问,但显然此刻并非追问的时机。
“举手之劳。”黄媛媛淡淡地回应,“你们兄弟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黄媛媛对着谢知晏笑了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知晏,乖乖听哥哥的话。等一会姐姐再来找你玩好吗?”
“嗯!姐姐再见!”谢知晏从哥哥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朝黄媛媛挥手。
黄媛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日光房,还细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厚重的门扉合拢,将满室阳光和兄弟俩的温情隔绝在内。
门关上的瞬间,黄媛媛的脚步并未立刻移动。她站在门外,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门缝里可能泄露的只言片语。
然而,这城堡的门扉显然隔音极佳,室内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属于谢知晏带着雀跃的童音,以及谢知清低沉温和的回应,具体内容却是一句也听不真切。
黄媛媛微微蹙眉,正思忖着是再停留片刻,还是就此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走廊转角处,那道熟悉的、一丝不苟的身影再次悄然出现——是管家。
他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静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目光平静地投向这边,仿佛只是例行巡查,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