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光影交界处,灰色的眼珠先是扫过紧闭的日光房门扉,随后落在独自站在门外的黄媛媛身上。他微微躬身,姿态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他在黄媛媛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再次深深鞠躬,幅度比平时更大一些,停留的时间也稍长。
“黄小姐,”管家抬起头,那张万年不变的刻板面孔上,似乎极难察觉地松动了一丝,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感激,“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若不是您,少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管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黄媛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黄媛媛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只是凑巧罢了。”黄媛媛的目光掠过管家,投向那扇紧闭的门,“他们兄弟重逢,看样子很多话要说。”
“是的。”管家侧身一步,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静立在日光房门外,目光专注地投向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守护着里面的温情。
黄媛媛看着管家这副姿态,心里明白,有他在,自己再想靠近探听什么已是不可能。她原本还想在附近停留片刻的念头也彻底打消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黄媛媛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厚重的橡木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黄媛媛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永眠城堡惯有的浓雾依旧弥漫,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格外不同。
之前的雾气虽然浓重,却还能隐约看到庭院中树木扭曲的轮廓和远处围墙的阴影。但今天,窗外的世界几乎被一片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灰白色彻底吞噬。
雾气翻滚着,如同活物,紧紧贴在玻璃上,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半米之外。
光线被过滤得极其黯淡,明明是白天,房间里却昏暗得如同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寒意。
“这雾……怎么比前几天严重了这么多?”黄媛媛微微蹙眉,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感受着窗外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感。
西瓜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小黑豆眼担忧地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小爪子扒拉着玻璃,“宿主大人,这雾浓得吓人,感觉好像要把整个城堡都吞掉一样……会不会是因为谢知清醒来了,所以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变得更活跃了?”
黄媛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翻滚的浓雾。
谢知清的苏醒,显然打破了城堡某种微妙的平衡。这骤然加剧的异象,是某种警告?还是更大事发生的前兆?
黄媛媛在窗边静立片刻,随后便回到床边坐下,闭目养神,同时梳理着纷乱的思绪。西瓜也安静地趴在一旁,不敢打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估摸着快到晚餐时分,黄媛媛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西瓜道,“走吧,该去餐厅了。”
“嗯嗯!”西瓜立刻飞上她的肩膀,小爪子紧紧抓住衣领,“希望今天有好吃的,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黄媛媛推开房门,走廊里比往常更加昏暗,壁灯的光晕在浓重的雾气映衬下显得有气无力,只能照亮周围很小一片区域,仿佛光线都被那粘稠的灰白吞噬了。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更浓郁的陈旧和压抑感。
黄媛媛沿着熟悉的路线向餐厅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但就在她经过一段连接主廊的拱形通道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旁边墙壁上的异样——
那块原本镶嵌着《永眠城堡基本守则(宾客须知)》黄铜板的墙壁,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黄媛媛的脚步瞬间顿住,心头一凛。她清晰地记得,那块铜牌一直固定在那里,从未移动过。“宿主大人?怎么了?”西瓜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问道。
黄媛媛没有回答,而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那面墙壁前。手指抚过光洁的墙面,那里只剩下几个细微的钉孔,证明这里曾经确实固定过东西。是谁取走了这个规则?
黄媛媛立刻扩大搜索范围,扫过附近的墙壁。
果然,在距离原位置大约十几米远、另一条分支走廊的入口处,黄媛媛发现了一块崭新的、同样材质的黄铜板,正静静地反射着壁灯幽暗的光。
黄媛媛立刻走上前去,只见铜板顶端依旧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黄铜板上,镌刻着与之前风格一致、却更加密集的文字:
【永眠城堡补充守则(宾客须严格遵守)】
1图书馆准入:城堡图书馆(位于西翼三层)现对宾客开放。开放时间为每日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请务必在此时间内离开图书馆。
2阅读限制:图书馆内仅可阅读标有绿色标签的书籍。请勿触碰、翻阅任何标有红色标签或未贴标签的书籍及手稿。违者后果自负。
3寂静区域:图书馆内设有“寂静阅览区”,进入该区域请保持绝对安静。若在该区域听到书页无风自动或低声絮语,请立即、安静地离开,切勿寻找声源。
4夜间声响:近日城堡管道维修,夜间(午夜至凌晨四时)或会传来异常响动(如:沉重拖拽声、金属摩擦声、液体滴落声)。此为正常维修噪音,请勿恐慌,亦不必外出查看。安心留在客房内即可。
5画像注视:若感觉走廊画像目光持续追随,可驻足与之对视片刻,直至其目光移开。此举可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6雾气警示:城堡外浓雾期间,请勿靠近任何窗户,尤其避免长时间凝视雾中可能出现的移动阴影。雾气隔绝内外,亦能混淆感知。
7规则更新:本守则将视情况更新,请宾客每日留意。
黄媛媛的目光在新出现的铜板上一行行扫过,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那新增的条条款款,字里行间都透着比之前更甚的诡异与警告。不由得浅浅地笑了笑。
“怪不得……”黄媛媛在心中低语,“前在城堡里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那么久,除了那面镜子,再难找到像样的线索。原来线索是会随时更新的,不是线索藏得足够深,而是舞台还没完全搭好,相关的规则尚未解锁。”
看来,这座城堡的游戏规则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某些事件的发生,虽然不知道和谢知清的苏醒有没有挂不行。
图书馆的开放,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宿主大人,你笑什么呀?”西瓜扒着她的衣领,小黑豆眼警惕地瞪着那块新铜板,“这规则看起来更吓人了!图书馆里还有红标签的书不能碰,晚上还有维修噪音?而且我们不是早就遇到奇奇怪怪的声音了,骗鬼呢!肯定又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黄媛媛收回手,语气平静,“规则越具体,限制越多,往往意味着背后隐藏的信息越重要。图书馆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黄媛媛记下新规则的内容,尤其是关于图书馆开放时间和禁忌的部分,然后转身继续走向餐厅。
当黄媛媛走进餐厅时,发现谢知清和谢知晏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几个小时不见,谢知清的气色似乎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瞳孔中重新有了神采,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知清正微笑着听谢知晏叽叽喳喳地讲述这几天发生的趣事,眼神温柔。
看到黄媛媛进来,谢知清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黄媛媛,你来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熟稔和感激。
“姐姐!”谢知晏更是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快来看,哥哥给我变了一朵小花!”
谢知晏手心托着一朵用餐巾纸折成的精致百合,献宝似的举给黄媛媛看。
餐桌上摆放着比往日更丰盛的菜肴,气氛显得轻松而温馨,与窗外愈发浓重、几乎要吞噬光线的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漂亮。”黄媛媛对谢知晏笑了笑,在往常的位置坐下。
黄媛媛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谢知清,语气自然地问道,“感觉身体好些了吗?看气色似乎比早上好多了。”
谢知清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微微颔首,“多谢关心,感觉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需要慢慢恢复。”说完又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黄媛媛,“这几天,辛苦你陪着知晏了。”
“没事,知晏很可爱,我陪他玩也很开心。”黄媛媛微笑着回应,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小心翼翼捧着纸百合的谢知晏。小家伙听到夸奖,立刻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把纸花举得更高了。
晚饭后,黄媛媛又陪着谢知晏在起居室的壁炉前玩了一会儿拼图。小家伙显然还沉浸在哥哥苏醒的巨大喜悦中,小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更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仿佛要把这七天没跟哥哥说的话都补上似的。
谢知清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高背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壁炉跳跃的火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大多数时间只是温柔地看着弟弟,偶尔温和地回应几句。
但黄媛媛能看出,谢知清的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体似乎也有些支撑不住地微微倚向椅背。
果然,没过太久,谢知清便轻轻咳嗽了几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管家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少爷,您该休息了。您需要充足的静养。”
谢知清似乎还想强撑一下,目光落在正兴致勃勃拼图的弟弟身上,有些犹豫。
黄媛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地放下手中的拼图块,抬头对谢知清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是啊,谢知清,你看起来确实很累了。身体刚恢复,不宜过度劳累。知晏这里有我照顾就好,你放心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谢知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他确实感到精力不济,强撑下去反而可能让弟弟担心。他不再坚持,借着管家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对黄媛媛微微颔首,语气真诚,
“那就再麻烦你一会儿了。”
谢知清又弯下腰,轻轻揉了揉谢知晏的头发,柔声道,“知晏,哥哥先回去睡觉了。你要听姐姐的话,玩一会儿就乖乖去睡觉,知道吗?”
谢知晏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嗯!哥哥晚安!我拼完这一小部分就去睡!”
管家上前,熟练地扶住谢知清的手臂,帮助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谢知清借着管家的力道,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餐厅外走去,在经过黄媛媛身边时,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在那道沉默背影的扶持下,缓缓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黄媛媛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那背影彻底融入城堡深沉的阴影里。
她能感觉到,谢知清的苏醒似乎并未让管家的警惕放松分毫,反而像是开启了某种新的、更紧张的阶段。这对主仆之间,显然还有太多未解的秘密。
“姐姐,快看,我马上就要拼好这片天空啦!”谢知晏的呼唤拉回了黄媛媛的思绪。
黄媛媛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重新坐回地毯上,陪着小男孩完成那幅复杂的星空拼图。
又玩了大半个时辰,谢知晏开始忍不住打起了小哈欠,眼皮也渐渐耷拉下来。黄媛媛见状,便柔声哄道,“知晏,很晚了,我们该去睡觉了,明天再继续拼,好不好?”
“嗯……”谢知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任由黄媛媛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回卧室。
谢知清在管家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管家又将谢知清小心地扶到床边坐下,又为他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动作一丝不苟。
房间内只点亮了一盏床头壁灯,昏黄的光线在谢知清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谢知清没有立刻躺下,他的目光越过管家肩头,投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蔽的窗户。即使隔着帘幕,也能感受到窗外那股几乎要渗入石壁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然而,谢知清并没有倚着靠枕休息。他静坐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随后竟用手撑住床沿,略显艰难地自行站了起来。
“少爷?”管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询问。
谢知清没有回应,只是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向那扇面向城堡后方的窗户。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了厚重天鹅绒窗帘的边缘,微微一顿,然后用力将其拉开。
刹那间,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仿佛有了实体,猛地撞入眼帘。那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翻滚着的铅灰色,将窗外的一切,远山、近树、甚至连城堡下方的庭院——都吞噬殆尽。
雾气紧贴着玻璃,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试图寻找缝隙侵入这温暖的室内。谢知清静静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窗框和弥漫的雾气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谢知清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感受着从窗外渗透进来的那股非同寻常的寒意。
“管家”谢知清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这死寂的空气中,“你没觉得吗?这次的雾特别浓。”
谢知清微微侧过头,视线却仍牢牢锁在窗外那令人不安的灰暗上,仿佛能穿透浓雾看到些什么。
“浓得让人奇怪。”谢知清继续低语,“我记得很清楚,按照以往的规律,雾气积聚到这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七八个夜晚。这一次,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管家无声地走到谢知清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望向窗外。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他当然注意到了,从今天开始,这雾气就开始异常地加速弥漫。
“是的,少爷。”管家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却也多了一丝谨慎,“雾气的浓度的确远超预期,积聚速度也异常迅猛,这很不寻常。”
谢知清沉默了片刻,铅灰色的雾光映在他略显透明的脸颊上,勾勒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轮廓。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谢知清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问管家,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黄媛媛她真的很神奇,不是吗?她的到来,似乎总伴随着意外。”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灰色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映照着窗外不变的浓雾。他似乎在谨慎地选择措辞。
谢知清却并未等待管家的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管家身上“对了,当时黄媛媛是怎么将我唤醒的,若不是你真的没招了,你不会让她进我的房间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