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清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媛媛走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湿润的水汽。她注意到谢知清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随意的气息。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黄媛媛语气带着歉意，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书籍。
“没有，正好在看点闲书。还早呢，我还没打算睡觉，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谢知清随手合上书，动作自然地引着黄媛媛在靠窗的沙发坐下，“坐吧。是知晏有什么事吗？”
“不是，知晏玩累了，已经睡下了。”黄媛媛摇摇头，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将手中那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油纸包递给了谢知清，“我过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然而黄媛媛注意到，谢知清温柔的面容，在接过甜品、闻到那独特桂花香气的那一刻，完全愣住了。
谢知清脸上的温和笑意仿佛被瞬间冻结，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拿着油纸包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尖微微泛白。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失神的凝滞，仿佛被某种遥远而深刻的记忆碎片猛地击中了心神。
空气中弥漫的清甜桂花香，似乎与房间里原本的清苦草药味产生了奇妙的碰撞。
谢知清垂眸看着手中的油纸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谢知清沉默了足足有几秒钟，呼吸都仿佛放轻了。
谢知清垂眸看着手中的油纸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窗外浓雾无声地翻涌。
这是黄媛媛认识谢知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加掩饰、近乎失态的愣神。
谢知清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在此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不仅仅是一瞬间的惊讶，而是一种被某种强烈情绪冲击后难以自持的恍惚。
若不是黄媛媛还站在这里，她甚至觉得谢知清可能会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桂花糕的余温彻底散去。
黄媛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谢知清握着油纸包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周身的温和气息似乎都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和悲伤？
终于，黄媛媛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谢知清？你怎么了？是这糕点有什么不对吗？”
谢知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从深水中惊醒。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有些仓促地聚焦在黄媛媛脸上。
“没、没什么。”谢知清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他迅速垂下眼睑，避开了黄媛媛探究的目光，手指有些慌乱地想要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动作却失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味道很特别，很香。”谢知清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点心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谢谢你特意给我送过来，黄媛媛。”
“没事的，”黄媛媛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其实我过来，除了送这个，还有点别的小事想……嗯，算是请教你吧。”
谢知清闻言，抬起眼，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迅速沉淀下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温润，露出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温和笑容，“哦？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说。”
黄媛媛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不好意思，
“就是之前你不是说过，你对茶道挺有研究的吗？还说如果我对茶艺感兴趣，可以来找你聊聊。我最近……嗯，可能是城堡里太安静了，忽然对泡茶啊、品茶这些慢悠悠的事情有点好奇了。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简单给我讲讲？或者，示范一下？”
谢知清闻言，那刚刚收敛起波澜的眼眸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睡衣，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寒雾，温声道，“好啊，难得你有兴趣。”
谢知清将那包被仔细包好的桂花糕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然后站起身。
“正好，我带你去我的私人茶室吧。”谢知清说着，走向房间内侧的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那里我常待，壁炉一直燃着炭火，会比这里暖和许多。穿着睡衣待客，确实有些失礼了，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黄媛媛点点头，“好的，不着急。”
谢知清推开那扇门，身影没入其中。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以及打开柜门的细微响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黄媛媛快速扫视了一圈这间起居室——
干净、整洁，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清苦药香，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化的装饰或痕迹，只有书架上层层叠叠的书脊和那些形态各异的茶具罐子。
很快，谢知清重新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舒适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只是脸色在屋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他手里多了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
“这边请。”谢知清将披肩递给了黄媛媛，随后又朝黄媛媛示意，率先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不算长的、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仅容两人并肩。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多是山水或墨竹，显得格外清雅寂静。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木门。谢知清推开那扇门，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陈旧书卷、上好木料以及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起居室带来的那丝隐约的寒意和药味。
“请进。”谢知清侧身让黄媛媛先行。
黄媛媛步入其中，眼前豁然开朗。这间茶室比她想象得要大，也更有人气。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原木茶台，纹理古朴流畅，上面整齐摆放着全套紫砂、白瓷茶具，一尘不染。
茶台一侧，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书架，同样是满满当当的书籍，但与起居室那些厚重的典籍不同，这里的书看起来更杂，有茶经、花谱、诗集，甚至还有一些地理游记和民俗志异。
茶室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茶台的一整面玻璃墙——不，那更像是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只是此刻窗外并非景色，而是浓得仿佛有实质的、缓慢流动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紧贴着玻璃，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混沌。
然而，室内橘黄色的温暖灯光，壁炉里跳跃的炭火光芒，以及茶台上那盏精致的古铜色小灯散发出的柔光，共同构筑了一个坚实而安宁的堡垒，将那些雾气牢牢挡在外面。
壁炉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上面随意放着几个柔软的抱枕和一张矮几。
整个空间虽然依旧安静，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温暖，与外面城堡那种空旷冷寂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里很舒服。”黄媛媛不由得赞叹道，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面被雾气封锁的窗。在这种被浓雾彻底包围的城堡里，拥有这样一个温暖、明亮、充满个人趣味的空间，几乎是奢侈的。
“只是图个清静暖和。”谢知清笑了笑，走到茶台后的主位坐下，并示意黄媛媛坐在对面。
“城堡里湿气重，尤其是晚上。在这里泡茶看书，会好受些。”
谢知清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茶具，烧水，温壶烫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苍白的指尖上，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你刚才说，对茶艺好奇，”
谢知清一边用茶夹夹起白瓷杯用热水烫过，一边用那温和的嗓音说道，“其实茶道入门，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心静，手稳，感知水温时间的变化，体会茶叶在水中舒展的韵律……这些都需要一点耐心去磨。”
谢知清将烫好的茶杯轻轻放在黄媛媛面前，抬眼看着她，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今天想先从认识茶具开始，还是直接试试泡一泡？”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还是先看看吧。你泡茶的样子看起来很厉害，我怕我一上手就全搞砸了，白白浪费了你的好茶叶。”
谢知清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中带着理解的笑意，“也好，看也是一种学习。那今天我就献丑了，泡一壶我最近比较喜欢的‘静心兰韵’，这茶香气清幽，回甘也不错，很适合现在这个氛围。”
说着，谢知清取过一个素雅的白瓷茶叶罐，用茶则小心地取出一小撮茶叶。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带着白毫，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兰花香，与月影幽兰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内敛。
“静心兰韵……”黄媛媛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些茶叶上，“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很雅致。”
“嗯，这茶性子比较静，需要耐心慢慢唤醒。”谢知清一边说着，一边将茶叶投入已经温热的紫砂壶中。
随后，谢知清提起一旁铜壶中已经烧开、但稍稍静置了片刻、温度稍降的热水，手腕悬停，水流如丝如缕，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手法轻柔而稳定，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热水与茶叶接触的瞬间，一股更加清晰、空灵的兰花香混合着清冽的茶韵升腾而起，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一泡主要是温润和唤醒茶叶，通常不喝，闻香就好。”谢知清轻声解释着，盖上壶盖，静置了大约十几秒，便将壶中茶汤尽数倒入一旁的茶海中，动作流畅自然。
接着，谢知清再次注入热水，这一次的水流比刚才稍急一些，冲击着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第二泡开始，茶味才渐渐出来。”
谢知清盖上壶盖，这次静置的时间稍长。他利用这个间隙，用茶夹将烫好的品茗杯再次用热水淋过，动作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中，谢知清的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茶事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橘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不染尘埃的宁静美感。
黄媛媛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茶室里只剩下壁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水流注入的细微声响，以及茶叶在壶中舒展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笼罩着这个被浓雾包围的空间。
“一个人照顾知晏长大，会不会很累？”黄媛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茶香与宁静。她的目光落在谢知清正在分茶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而优雅，但指尖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谢知清抬起眼，看向黄媛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斟好的那杯茶轻轻推到黄媛媛面前。澄澈的茶汤在暖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兰花的冷香混合着茶的热气，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知晏是个好孩子。他虽然有时候顽皮，但很懂事，也能感受到身边人对他的关爱。他每天都很开心，这就够了。而且，他会长大，会越来越独立，很快就会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到那个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就不用总是这样时时刻刻地照顾他了。”
黄媛媛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她看着谢知清，目光清澈而直接，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谢知清，我问的不是知晏。”黄媛媛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我问的是你。”
“你一个人，照顾他长大，会不会很累？”
茶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浓雾无声的流动，此刻都变得清晰可闻。
谢知清抬起眼，看向黄媛媛，那双眼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但以及看着很温柔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么问？”谢知清的声音依旧温和，同时手腕微动，将那杯茶送到了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
“只是感觉。”黄媛媛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微微皱了皱眉“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感觉我们也差不多大，但你身上却好像承担的东西特别多。照顾城堡，照顾知晏，还有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黄媛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谢知清带着笑意的注视，那目光清澈，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关心。
谢知清听到黄媛媛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那笑意如同春日融冰，从眼底一点点漾开。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白瓷杯底与木质茶台相触，发出极轻的“叩”声。
“累？”谢知清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般的满足，“或许吧。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幸福。”
谢知清的目光越过黄媛媛，似乎投向了窗外那片永恒的浓雾，又似乎只是落在了虚空的某处，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
说到这里，谢知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黄媛媛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他眼中笑意更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调侃，忽然伸出手，指尖隔着小小的茶桌，虚虚地点了点黄媛媛的眉心。
“好了，别皱眉了。”谢知清的声音放得极柔，“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皱起来可就不好看了。我很好，真的。倒是你，”
谢知清话锋一转，带着关切，“初来乍到，肯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要是觉得闷了，或者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别总是一个人憋着，嗯？”
谢知清说着，又站起身，动作自然地让出了茶台主位，对黄媛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不聊那些了，你要不要也亲自试试看？你边做我边教就好了。”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让出的位置，和他眼中温和的期待，便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触碰到微热的紫砂壶壁，传来温润的质感。
“不用紧张，”谢知清的声音在一旁温和地响起，他站在黄媛媛身侧，“泡茶最重要的是心境放松。”
黄媛媛点了点头，回忆着刚才谢知清行云流水的动作，开始尝试。她提起铜壶，学着谢知清的样子，手腕悬停，试图控制水流如丝般注入壶中。
然而，毕竟是初次尝试，水流时急时缓，甚至溅起了几滴热水，落在茶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腕太紧了。”谢知清的声音近在耳边。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握着壶柄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