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这个从恶魔口中吐出的字眼,此刻被一个孩子用纯粹的困惑复述出来。
空气凝固了。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十一道目光,带着惊愕、茫然与不解,齐刷刷投向那个坐在地上、泪痕未干却问出致命问题的女孩。
大厅里只剩下何颖颖带着哭腔的疑问声在回荡,撞击着每个人混乱绝望的心墙。那三个“为什么”,像三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他们被愤怒和恐惧锁死的思绪,试图撬动那个关于恶魔导师的矛盾核心。
宋欣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看向虚空门消失的地方,眼里的空洞被尖锐的疑惑取代:“她在演戏吗?”声音干涩,像在质问自己。
张懿利深蓝的瞳孔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黑袍边缘:“不像演的。”他声音冰冷,却多了分审慎,“她真想演,完全可以继续装下去。”
李俊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凝聚起分析的光:“没错,而且没必要展示那些投影。”
赵雨冰蓝的嘴唇微动,声音带着奇异的平静:“她平时那副懒散样子,和刚才……”话没说完,但两种形象的对比已然浮现。
何星拄着法杖,眉头紧锁:“演戏的话,没必要给我们看那些,更没必要定住我们之后……”
顾轩接过话,低沉的声音里有了思索的痕迹:“……反而向我们许诺永生和庇护。”他抬起眼,“这说不通。她想控制我们,用恐惧就够了,或者直接用强。可她给了选择,还道了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落进死水的石子:“……这不像对待玩具或者敌人的方式。至少,不全像。”
洛纬捏着墨镜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塑料镜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脸上的轻佻消失了,声音带着不确定:“她真的…把我们当成徒弟?”
杨彦烦躁地抓了抓赤红的短发,靠在柱子上,声音里的暴怒被困惑压住,闷闷地说:“让我们接受她真实的过去?”
向蓉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裙摆被她攥得皱紧,声音怯生生的:“为了…让我们好好跟随她?”
杨露的声音从宽大斗篷里闷闷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为了在漫长的时间里,有人陪伴。”
洛南倚在阴影里,兜帽下的阴影波动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嗤笑飘出:“为了在尽头,还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何颖颖抱着翠绿短杖,小脸上的困惑化作了某种接近理解的难过,她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江妍姐姐好像…很孤独。”
张懿利深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环视这空旷冰冷的大厅,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盘点:“她周围除了我们,还有什么?”
李俊推了下眼镜,声音平板:“沈烽和林杰,两个行事极端的人。”
杨彦烦躁地哼了一声:“那个能力危险的妹妹。”
顾轩脸上露出一丝讽刺:“与她利益捆绑的官方。”
宋欣抱着黑矛,扯了扯嘴角:“那些没有生命的机关和魔物。”
何星声音干涩:“还有数据和装备。”
向蓉小声啜泣:“江妍身边好像……”
杨露的声音从斗篷深处传来,带着深切的感知:“……没有人能和她正常交流。”
洛南在阴影里发出一声低笑:“看似站在顶端……”
洛纬捏碎了墨镜腿的一角,塑料碎屑落下,声音干涩:“实际周围空无一人。就连……”
赵雨冰蓝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憎恶被一种冰冷的怜悯覆盖。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知道她过去那些事,还能好好陪她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最后这四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何颖颖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短杖顶端的蝴蝶结,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细弱:“我们刚刚……是不是不太好……”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深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恐惧,而是某种被点破后的茫然,以及面对那庞大孤独时无法言喻的复杂。所有目光再次投向何颖颖,又缓缓移向虚空门消失的方向。空气凝固,沉重得压人呼吸。
郊外别墅笼罩在夜色里。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驱不散弥漫的低压。
江妍蜷在宽大的沙发里,晚礼服显得有些累赘。她抱着一个软垫,下巴抵在上面,眼睛空茫地望着地毯的纹路。沈烽和林杰分坐在两侧的沙发上,都沉默着。
“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事。”江妍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不确定的迷茫。她没有抬头,脸更深地埋进软垫里,声音闷闷的。
沈烽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大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他浓黑的眉毛皱着,语气无奈:“说都说了。”他侧头看着江妍埋在靠垫里的后脑勺,声音低沉了些,“你把他们当徒弟了。”这话是陈述,也像叹息。
林杰坐姿依旧端正,银白法杖斜靠在扶手旁。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理性:“现在只能等。反应过激,但在预料中。时间会给出答案。”
江妍低着头,埋在靠垫里,没有回应。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侧脸。
几秒钟的沉默后,沙发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很轻,接着幅度越来越大。
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从靠垫深处闷闷地传出来。
然后那呜咽陡然拔高,成了毫无顾忌的嚎啕。
江妍猛地抬起头,一把将靠垫扔开。脸上布满泪痕,眼睛红肿。泪水大颗滚落,流过苍白脸颊,滴在晚礼服上。她哭得肩膀耸动,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们凶我!”她一边哭一边控诉,声音被抽泣扯得断断续续,“还骂我!骂我是恶魔!是怪物!”她用力吸着鼻子,眼泪流得更凶。
“还用魔法打我!那么多人一起!”她抬起手臂,胡乱指向虚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越说越委屈,小脸皱成一团:“我还给他们装备了!升级法杖!做漂亮的衣服!”她猛地跺了下脚,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伤心,“大坏人!都是大坏人!”
最后她哭得浑身发软,栽倒在旁边沈烽怀里,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西装前襟上,继续嚎啕大哭,抽噎着含糊不清:“我不和他们好了……再也不和他们好了……”
沈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宽厚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拍着江妍颤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无奈:“好了,别哭了,妍妍。”他试图把她的脸从自己衣服上挪开一点,“脏。”但江妍反而埋得更深,哭得更凶了。
林杰看着这一幕,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试图用理性安抚:“江妍,冷静点。他们的攻击对你无效,情绪反应也是基于信息冲击……”他的话被江妍更大声的哭嚎打断了。
“我不管!他们就是打我!骂我!”江妍埋在沈烽怀里,哭得惊天动地,还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泄愤似的踹了林杰的小腿一下。
林杰:“……”
他默默地把腿往后收了收,看着哭得毫无形象的江妍,再看看一脸无奈却又不得不哄着的沈烽,向来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疲惫。他放弃了解释,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沈烽接过纸巾,手忙脚乱地想给怀里的人擦眼泪,动作粗鲁得差点戳到江妍的眼睛。
“疼!沈烽你笨死了!”
沈烽手僵在半空,一脸黑线。
而在沙发不远处,妹妹安静地站着。她血红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沙发上混乱的一幕——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的守护神,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得力下属怀里嚎啕大哭,控诉着学生们的“恶行”。她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血瞳深处,细微的数据流如星辰般无声闪烁、记录。
她歪了歪头,蝠翼轻轻收拢,像一个最完美的旁观者,将这幅名为“江妍崩溃实录”的画面,精准刻印。
别墅里,只剩下江妍委屈的哭嚎,沈烽笨拙的安抚,和林杰无声的头疼叹息在回荡。妹妹的注视,像一个冰冷的句点,凝固了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刻。
宴会厅里,死寂如墨。十二道身影沉浸在刚才那番剖析带来的冲击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细微啜泣在空旷中回荡。
一道甜美软糯的童音突兀地刺破了沉默:
话音未落,她小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道巨大的、边缘流淌暗紫光芒的能量投影屏在十二人面前展开。画面清晰,如同现场直播。
画面里是郊外别墅的客厅。江妍——那个刚刚悬浮在圣光中宣告血腥与永生的守护神——正毫无形象地蜷在沙发里。
晚礼服肩带滑落一边,长发凌乱,脸上糊满眼泪鼻涕,眼睛肿着。她死死把头埋在旁边沈烽的西装前襟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
“呜哇——!!!他们凶我!骂我!还打我!呜哇哇——!!”
“大坏人!都是大坏人!呜哇——!”
“我不和他们好了!呜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