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抱紧怀里轻飘飘却又重得他几乎站不稳的妹妹,第一个迈步,身影没入那片暗紫色的混沌。
剩下的十人陆续动了。他们拖着沾满血污的身体,沉默地、一个接一个踏入虚空门。
光影扭曲。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被酒店套房洁净冰冷的气息取代。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夜景流光溢彩。他们站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浑身血污,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江妍斜倚在中央宽大的白色沙发上,黑色长裙的裙摆垂落。她手里端着杯红酒,轻轻晃着。
沈烽靠在对面吧台边,指间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林杰坐在单人沙发上,用丝巾擦眼镜,动作很仔细。妹妹悬浮在江妍身侧,红色瞳孔好奇地打量着刚进来的众人,以及何星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
他们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浑身是血,与这光洁奢华的房间格格不入。空气凝住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何星怀中那份无声的沉重。
江妍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学员们,落在何星怀中的何颖颖身上,眼神像在看一件有点碍事的物品。她抿了口酒,唇角弯起。
“刚刚玩得还不错嘛。”语气轻快,像在聊天气。
沈烽短促地嗤笑一声,打火机在他指间咔哒一响。他扫过众人身上未干的血迹:“啧,没想到你这群徒弟,下手也挺狠。”
林杰戴上擦好的眼镜,目光冷静地评估着,声音平稳:“但不够高效。能量浪费太多,接近一半。大部分动作只是无意义的发泄。”
妹妹飘在一旁,拍着小手,红色瞳孔亮晶晶的:“哥哥姐姐们刚才好厉害!唰唰几下,坏人都变成碎块了!”
四个人轻松地谈论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值得点评的演出。何星怀里那具小小的尸体,还有何颖颖的死,在他们的话里连个注脚都算不上。
这彻底的无视,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众人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
何星抱着妹妹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沙发上的江妍,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快要喷发的怒火: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宋欣猛地踏前一步,黑色短矛的矛尖还在滴血,直指江妍:“你他妈还有脸说!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他妈肯定坐在这看完了全程!”
向蓉抱着折断的手臂,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明明可以救颖颖的……江妍姐姐……为什么不救她……”
李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声音冷得刺人:“江妍导师,我需要解释。以您的能力,当时要阻止那一下轻而易举。为什么看着?这不符合您教我们的任何一条原则。”
张懿利深蓝色的瞳孔紧锁着江妍,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全是失望:“这就是你要我们明白的‘战场’?用同伴的命……当学费?”
洛纬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就是要我们看到她死,逼我们变成这样。”
杨露蜷缩在更后面的阴影里,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膝盖。
顾轩指着何颖颖的尸体,脸上全是痛苦:“她还是你的学生,你就这样对她?!就眼睁睁看着她……”
赵雨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妍,声音很冷:“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你什么都看见了,就是不管。”
洛南在阴影里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恶魔……你才是。”
声音混在一起,愤怒的,发抖的,带着哭腔的,冰冷的,全砸向沙发里那个还在晃酒杯的人。
何颖颖小小的身体躺在地毯上,安静得刺眼。
江妍脸上那点笑意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弄。她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是血的人。
“哟,”她声音拖长,带着刺人的讥诮,“刚才骂我杀那对父女的时候,不是挺正义凛然的么?好像我多十恶不赦似的。”她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没擦干的血和泪,“现在呢?你们自己手上也沾满了,倒有脸来问我——”
她顿了顿,模仿着他们刚才的腔调,尖利又夸张:“‘为什么不救她?’”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怎么,只准你们站在高处指手画脚,不准我袖手旁观,让你们亲自尝尝自己那套‘善良’有多可笑?还是你们觉得,我江妍是你们保姆,得时时刻刻跟在后面,替你们擦每次犯蠢沾上的屎?”
沈烽靠在吧台边,低低嗤笑一声,眼神扫过众人,像在看胡闹的小孩:“妍妍,你这群徒弟是没断奶么?”他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冷和不耐烦,“想要安全?公平?战场是他们自己要上的,后果就得自己担。天底下没那种既要又要的好事。”
林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幼稚。”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事实,“连力量与代价的等式都算不清,还在指望不存在的庇护。废物。”
妹妹飘在空中,脸上那点天真的样子彻底没了。红色瞳孔里只剩下非人的冰冷。她歪头看看何颖颖的尸体,小手随意摆了摆。
“何颖颖死就死了呗。”她清脆的童音说着让人发寒的话,“你们自己弱,护不住她,现在倒怪姐姐不救?”她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啧,要不是姐姐拦着,真想一口气把你们这些没用的全杀了,省得烦。”
何星抱着妹妹的手臂在抖,赤红的眼睛盯着地毯,牙关咬得死紧。短矛在宋欣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嘴唇破了,血渗进齿缝。
向蓉眼泪往下掉,没出声。李俊镜片后的目光垂着,盯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张懿利站着没动,深蓝色瞳孔里空荡荡的。洛纬脸色白得吓人。
杨露把脸埋着,肩膀轻微地颤。顾轩闭着眼。赵雨看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睛映着东京的灯火,一片死寂。洛南缩在阴影里,兜帽下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混着房间里昂贵的香薰味。
江妍的目光扫过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不明显。她朝沈烽那边瞥了一眼。
沈烽嘴角扯了扯,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林杰推了推眼镜。妹妹撇撇嘴,飘回江妍身边,脸上又挂起那副天真的表情,虽然眼底还是冷的。
江妍抬起手,很随意地一挥。
一股暖流拂过。
宋欣手上的血污消失了,破皮的指节恢复如初。向蓉的手臂不疼了,皮肤光洁。李俊的镜片合上了裂痕。每个人身上的污迹、伤口、打斗留下的痕迹,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衣服整洁,疲惫感也轻了些。
仿佛刚才那场血战,只是一场醒得太快的噩梦。
何星还抱着何颖颖。怀里的小身体干净了,粉色翅膀上的血污也没了,但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江妍的目光落到地毯上那抹粉色上。她食指对着何颖颖额头的血洞,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那个狰狞的伤口边缘,皮肉开始收缩、闭合。暗红的血痂散成灰末,底下露出完好的皮肤。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冰凉的身体里重新有了温度。
噗通。
很轻的一声心跳。
何颖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睫毛颤抖,眼睛睁开。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天花板的吊灯,身下柔软的地毯,然后是何星的脸——震惊,狂喜,脸上有泪痕。
她挣扎了一下,从何星僵硬的臂弯里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冰凉。
她环顾四周。
宋欣的短矛掉在地上,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向蓉摸着自己刚刚还折断的手臂,眼泪挂在脸上,表情是懵的。李俊死死盯着她,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某种茫然的震惊里。
她不是死了吗?枪响,黑暗。
她摸了摸额头。光滑的,没有伤口,只有残留的幻痛。
她转向沙发那边。
江妍坐着,唇角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烽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林杰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全身。妹妹飘在旁边,对她做了个鬼脸,但红色瞳孔里没有笑意。
何颖颖开始发抖。茫然的、死而复生的恐惧攥住了她。
“我……”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怎么了?”
没人出声搭理她,房间内一片死寂。
江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行了,回去休息吧。”她指尖敲了敲杯沿,“本来还有游戏的,我看你们是没精力继续了。”
“游戏”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几乎没犹豫,也没交流。
噗通。
何星第一个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闷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还抱着妹妹冰凉身体的手,现在那双手干干净净。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发沉:“责任我担。游戏……继续。”
噗通,噗通。
其余人跟着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