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混沌无垠。
这里不再是外界那充满了硝烟与血腥的战场，而是一片仿佛永恒静止的金色海洋。在海洋的中央，那座承载着大道韵律、巍峨如太古神山的“衍化烘炉”，正以一种恒定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散发出镇压诸天万界的恐怖气息。
而在烘炉的下方，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林夜的神魂化身站在虚空之中，并没有急着回归肉体。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冽，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一团被数道金色符文锁链困住的妖异紫色火团。
火团蠕动，片刻后，幻化成了一名身姿绰约、浑身笼罩在紫纱之中的绝美女子形象。
这就是那“紫极真火”诞生的妖灵。
她曾在林夜濒死之际，短暂接管身体，以无敌之姿废掉了武灵强者莫炎。
但此刻，在这个属于林夜的主场，在这个拥有绝对统治权的“烘炉”面前，她早已收敛了所有的獠牙，变得如同温顺的小猫，蜷缩在锁链之中，甚至连看一眼头顶那座大鼎的勇气都没有。
“谈谈吧。”
林夜负手而立，声音在识海中回荡，“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面交流吧。”
妖灵女子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想谈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魅惑磁性，但语气却低了三分，“是想杀我？还是想谢我？”
“谢你？”
林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不把你放出来，我大不了就是一死。而且，别忘了当初你是想怎么对我的。”
林夜可没忘记，几个月前这个东西刚进入他体内时，是何等的嚣张，那是奔着彻底抹除他的意识、占据他的肉身来的。
如果不是“衍化烘炉”自行护主，现在的林夜早就成了这妖女的养料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
妖灵女子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有些尴尬地拢了拢秀发，眼神闪烁，“当初当初那不是饿昏头了么。况且现在我的本源印记都捏在你手里，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
她指了指自己眉心处，那里有一道微弱的金光闪烁。
那是“奴印”。
不同于普通的灵魂契约，这是被“衍化烘炉”亲自打下的烙印。只要林夜一个念头，或者是林夜身死，这个印记就会瞬间引爆她的本源，让她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是林夜敢把她放出来的根本原因。
“很好，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我就直说了。”
林夜往前踏出一步，逼视着她。
“我不会放你出去，至少现在不会。这识海就是你的牢笼。但我也不会让你灰飞烟灭。因为那个大家伙”
林夜指了指头顶的烘炉。
“它给了我反馈，这是你们之间达成的一笔交易。”
“没错。”
妖灵女子的神色变得肃穆了一些，她畏惧地看了一眼那座青铜大鼎，那种源自位格上的压制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它答应暂停对我的炼化，允许我保留自我意识，并且可以在这里借助它的气息温养神魂。作为代价，我必须成为你的护道者。”
“在一般情况下，我不能干涉你的修行，更不能控制你的身体。但当你面临真正的必死之局，或者遇到我也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我可以出手一次。”
“仅限这种绝境。”
林夜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很合理。如果事事都靠这个武王级别的代打，那他的武道之路也就废了。
“你的名字？”林夜问道。
“名字”
妖灵女子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你以前叫我妖灵，叫我怪物。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上界，他们都叫我紫琉璃。”
“紫琉璃”
林夜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上界？”
林夜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除了我们这个世界，还有上界？”
虽然他从萧逸口中听说过“中州大陆”是武道圣地，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区域。可现在听这个妖灵的口气，“上界”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紫琉璃看着林夜那一脸无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优越感，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那是自然。”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落寞与向往，“你们这个所谓的炎阳皇朝，乃至这一整块大陆，不过是一隅偏安的‘遗弃之地’罢了。这里的灵气稀薄、法则残缺，最高也就是容纳几个稍微强点的蝼蚁折腾。”
“真正的武道巅峰，真正的长生大道，根本不在这里。”
“在中州之上？还是别的空间？”林夜追问。
他想到了《天衍造化诀》，想到了那个梦中的神秘老者。能传授这种逆天功法的存在，绝对不可能局限在这个小小的皇朝里。
“不要问。”
紫琉璃却罕见地严肃了起来，甚至后退了半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
她看了一眼衍化烘炉，发现那座大鼎纹丝不动，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她才松了口气。
“看来它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夜皱眉：“连名字都不能提？”
“不能。”紫琉璃斩钉截铁，“等你什么时候真正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巅峰，有了打破虚空、飞升而去的资格，你自然会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现在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舞台，绝不应该止步于此。”
“而且”
紫琉璃那双妩媚的眼眸忽然流转出一丝讨好的波光，身姿摇曳地飘到林夜面前，虽然是灵魂体，但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魅惑感依然让林夜心神一晃。
“你是个有大气运的人。身怀至宝，还能遇到这种机缘。我虽然倒霉被困住了，但只要我不死，跟着你说不定也是我重回上界的一个契机。”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轻轻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我有预感，你会带我回去的。对吗？小主人？”
最后这一声“小主人”，叫得是千回百转，酥若无骨，配合她那此时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期盼的表情，哪怕是心志坚定的林夜，也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不，她本来就是个妖！
“咳咳。”
林夜干咳一声，退后半步，保持了距离。
他没忘这女人之前狠辣的一面，现在的温顺全是装出来的。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罢了。而且她还有那所谓的“使命”没完成，惜命得很。
“我不关心什么上界不上界，那离我太远。”
林夜恢复了冷漠，“我只关心现在的利益。”
“你虽然是残魂，但你的本质是武王境。哪怕只能发挥出一成不到的力量，对付这青阳城周围的土鸡瓦狗也绰绰有余。”
“所以，这是一场长期的交易。”
“你帮我护道，我给你容身之所，并且提供各种高阶火属性灵物给你恢复。”
“至于以后能不能带你回什么上界，那就看你的表现，还有我能不能活到那天了。”
紫琉璃听到“恢复”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你能搞到火属性天材地宝？”
“你之前在秘境里也看到了。”林夜淡淡道，“我还是个炼药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炼药师搞不到的资源。”
“好！一言为定！”
紫琉璃大喜过望，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她之所以想夺舍，不就是为了重塑肉身吗？如果林夜能提供资源帮她修补神魂，那即便不夺舍，只要积蓄够了，她或许也能通过其他方式重生！
更重要的是，她太忌惮那个烘炉了。只要能讨好林夜，就能免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炼化之苦。
“嘻嘻，那以后就要仰仗小主人多多关照了~”
紫琉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不仅没有疏远，反而主动缠绕在了林夜的神魂手臂之上，像是某种亲昵的宠物，又像是一种变相的宣誓效忠。
“既然达成共识，那我累了，要回去睡觉了。没事别叫我，有事看心情叫我。”
说完，她化作一颗紫色的光茧，悬浮在了衍化烘炉的脚下，进入了沉睡修复状态。
林夜看着那枚光茧，心中一定。
虽然多了一个随时可能会炸的不稳定因素，但也等于多了一张真正的保命底牌。
武王实力的残魂。
这可是比什么大武师、武灵都要恐怖的核武器。
“上界”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虚空。
“路漫漫其修远兮。”
林夜的神魂缓缓消散。
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摇晃的马车声，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感，以及那种熟悉的车厢木料味道，传入了林夜的感官之中。
意识回归。
“嗯”
林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马车的顶棚。
“醒了？醒了就好。”
身边传来云天涯温和的声音。
林夜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云老正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而另一边，蓝沁儿正趴在他的腿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我们这是在哪？”林夜嗓音有些干涩。
“回书院的路上。”
云天涯睁开眼，递过来一杯温水，“公孙挚那个老狐狸想留下我们，但我没给他机会。青阳城那边的事情，你也暂时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战的所得，以及避避风头。”
林夜坐起身，接过水杯。
他感觉身体虽然虚弱，但并未有什么大碍。那妖灵接管身体时虽然粗暴，但也用秘法修补了他原本的创伤。现在的他，更像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避风头？”
“没错。”云天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野。
“你在广场上那一战，虽然惊艳，但也太过惊世骇俗。借体重生、秒废武灵，这些手段已经超出了世人的认知。”
“现在，不仅仅是丹阁和公会，恐怕连皇室甚至是某些隐世的老怪物，都会对你产生极大的兴趣。”
“在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之前，过刚易折。”
云天涯的话语重心长。
林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回书院之后，我会再次闭关。”
“不。”
云天涯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次不回书院了。”
“去哪？”林夜一愣。
“去你的腾飞之地。”
“腾飞之地？”林夜更是摸不着头脑。
“到了你就知道了。那里是皇权和宗门势力，暂时都插不进手的一块法外之地。”
马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而在车厢的角落里，夜莺正抱着双臂，看似在打盹，实则那双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她的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的玉简，那是地煞的情报。